“猜猜看,当进度条达到100%,这座地下七层的棺材里会剩下多少活人?”呼吸喷在防护服领口,面罩内侧瞬间凝满水雾,“我赌不超过三个。你想赌什么?”
陆昭的左手肘猛地后击。格斗训练的本能反应,正中江临川肋骨位置。他听见沉闷的撞击声,但手感不对——不像是击中人体,更像是打在某种密度极高的凝胶上。
江临川闷哼一声,退后半步。暗金瞳孔收缩成竖线,像猫科动物受惊时的反应。
“你学了格斗。”他揉着肋骨位置,表情里混杂着惊讶和...赞许?陆昭不确定,他太久没解读过这张脸上的情绪了。
“七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。”陆昭重新架起阻断枪,“包括学会在必要时保护自己。”
整层楼剧烈震动。
这次不是错觉。天花板上的金属管道发出**般的摩擦声,灰尘簌簌落下。远处的走廊传来凄厉的尖叫,短暂地爆发又戛然而止,像被什么生生掐断。应急广播开始播报:“负七层B区发生结构崩解,请所有人员前往C区安全屋...”
陆昭踉跄着撞进江临川怀里。不是故意的——地板突然倾斜了十五度,防毒面罩磕在对方下颌上。七年前爆炸现场的血腥气突然涌入鼻腔——不是记忆,是真切的气味,混合着量子辐射特有的臭氧味,从江临川的皮肤深处渗出来。
“...最喜欢执念深重的灵魂。”耳语般的尾音消散在警报声中。
全息屏幕炸开一团火花。猩红数字定格在99.7%。
江临川的手臂环住陆昭的腰,稳住了他摇晃的身体。这个姿势让陆昭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,在游乐园坐过山车,江临川也是这样在他耳边说“怕就抓紧我”,然后在他真的抓紧时轻笑出声。
现在那只手臂冰冷、僵硬,但依然有力。
“跟我来。”江临川松开他,转身走向东侧的应急通道。黑色拘束服在血红灯光下像一道移动的伤口,布料摩擦的声音在警报间隙里异常清晰,“如果你想活过今晚。”
“其他人呢?”陆昭看向传来尖叫声的方向。
“太晚了。”江临川没有回头,“B区已经陷落。噬魂兽的扩张是指数级的,一旦突破某个临界点...”他做了个手势,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握拳,“像潮水吞没沙堡。”
“你能感知到它?”
“我就是它的一部分。”江临川侧过脸,暗金瞳孔在阴影里像两簇幽火,“或者说,它是我的一部分。七年共生,边界早就模糊了。有时候我分不清哪些念头是我的,哪些是它的渴望。”
他推开一扇锈蚀的防火门。门后的通道让陆昭倒吸一口冷气。
墙壁像被无形的手撕开,混凝土和钢筋扭曲成怪异的弧度,露出后面蠕动的血肉状组织。那些组织表面泛着暗红光泽,随某种节奏脉动,像巨大生物的内脏。空气里飘浮着银色光点,每一个光点都在缓慢旋转,拖出细如发丝的轨迹。
“量子残响。”江临川伸手接住一个光点,它在掌心停留半秒,然后融入皮肤,“被吞噬的意识留下的最后印记。像...灵魂的灰烬。”
陆昭的面罩里,辐射警报开始尖叫。数值突破了安全阈值三倍,还在持续上升。
“摘了吧。”江临川说,“到这个浓度,防护已经没有意义了。量子辐射会直接穿透任何已知材料,与你的意识场共振。”
“那会发生什么?”
“看运气。大多数人会精神错乱,小部分会产生短暂的通感能力,极少数...”他顿了顿,“会成为新的宿主。”
陆昭犹豫了三秒,解锁面罩卡扣。冰凉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铁锈、臭氧和某种甜腻的腐臭味。他的肺部一阵刺痛,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明感——就像戴了很久的耳塞突然被取下,世界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。
不,不是声音。是某种...信息流。空气在低语,墙壁在**,那些银色光点在哼唱破碎的旋律。陆昭按住太阳穴,试图屏蔽这些涌入的感知。
“你的意识敏感度还是这么高。”江临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,“当年全实验室,只有你能直接感知量子涨落。记得吗?你总说实验设备在‘唱歌’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陆昭跟着他走进通道。血肉组织在他们靠近时向两侧收缩,露出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路径,“你还笑话我,说我是被科学耽误的诗人。”
“后来我道歉了。”江临川在前面领路,**的脚踩在柔软的组织上,没有留下脚印,“因为你说对了。量子场真的有频率,只是大多数人听不见。”
通道开始向下倾斜。陆昭估算他们已经又下降了至少两层,但这里不该有更深的结构——根据官方图纸,负七层已经是极限。
“我们在哪里?”他问。
“夹层。”江临川简短地回答,“七年前爆炸造成的结构畸变区,后来被穹顶科技秘密改造成扩展实验室。这里收容着...一些不适合记录在案的实验体。”
前方出现微弱的光源。不是应急灯,而是生物荧光,幽蓝幽蓝的,像深海鱼类的发光器。借着这光,陆昭看见了通道两侧的透明隔间。
第一个隔间里是个孩子。看起来不超过十岁,蜷缩在角落,身上连着密密麻麻的管线。孩子在哼歌,旋律简单重复,但歌词让陆昭后背发凉:“妈妈说我该睡觉了,可是眼睛闭不上,因为怪物在吃我的梦...”
第二个隔间是位老人,穿着病号服,正对着空气下棋。他抬头看见江临川,咧嘴笑了,露出稀疏的牙齿:“07号,今天带朋友来了?”
“路过,陈老。”江临川点头致意。
“小心东边的墙,它在流血。”老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,“我闻到了,是嫉妒的味道。有人嫉妒你们。”
陆昭看向江临川,后者只是摇摇头,示意继续走。
第三个隔间空着,但墙壁上布满了抓痕。深深的沟壑,有些地方混凝土都被刨开了,露出里面的钢筋。地板上有一滩干涸的暗红色污渍。
“上一个宿主。”江临川轻声说,“只坚持了四个月。崩溃前,他把自己的眼球挖出来了,说‘不想再看那些东西’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噬魂兽看见的世界。”江临川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陆昭,“你知道为什么它要吃意识吗?因为对它来说,意识是...味道。不同的记忆有不同的口感,情感是调味料。恐惧是辣的,愤怒是苦的,爱是...”他舔了舔嘴唇,这个动作让陆昭感到莫名的不安,“爱是最复杂的。像一道精心烹调的菜,层次丰富,回味悠长。”
陆昭的胃部一阵翻搅。
“你尝过?”
沉默。通道里的荧光闪烁了一下。
“为了控制它,我必须了解它。”江临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有时候我会主动喂给它一些记忆碎片,换取短暂的平静。那些最珍贵、最私密的记忆...它吃得最慢,像在品尝。”
“包括我们的记忆?”
江临川没有回答,但答案写在每一寸紧绷的身体语言里。
他们继续向前。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,门上用红漆潦草地涂着“禁区”字样。江临川将手掌按在识别面板上,银光扫描过他整个手掌——不仅仅是指纹,还有掌纹、皮下血管分布、甚至骨骼密度。多重生物识别。
门无声滑开。
门后是个宽敞的空间,更像一个起居室而不是实验室。有沙发、书架、甚至还有个小厨房角落。墙边立着一台老式唱片机,旁边堆着黑胶唱片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据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阵列,显示着负七层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