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死人见过那年漫长冬雨

开灯 护眼     字体:

全文阅读>>

尸体的味道其实是甜的。这一点很少有人知道,除非你像我一样,

专门干这行——“凶宅清理员”。当人体组织开始液化,脂肪酸和氨气混合,

如果在封闭的房间里发酵超过半个月,那股味道就像是坏掉的哈密瓜涂了一层蜂蜜,

又腻又冲,像是能从鼻孔直接钻进天灵盖,然后在那里安家落户。二零一八年十二月十四日,

阴。我叫陈默,三十二岁,没房没车,不仅没老婆,连朋友都快死绝了。

我拎着两个巨大的黑色工具箱,站在武吉县纺织厂家属院四号楼的楼道里。

这楼是八十年代苏式风格,红砖外墙早成了黑灰色,走廊逼仄,

到处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治疗性病的牛皮癣广告。声控灯坏了很久,

我只能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门牌号。404室。门缝里塞满了未缴的水电费单子,

锁芯甚至都生了锈。但我不用钥匙,因为委托人说了,门没锁,人就在里面。

委托人给了一笔巨款,三万块,只要我把屋子清理干净,家具扔光,不需要报警。

这种活儿是违规的,但我接。因为在武吉这个被时代列车抛下的西北小县城,

三万块够买一条命,何况我只是去洗地。我戴上3M防毒面具,拉开防护服的拉链,

橡胶手套崩在手腕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我推开了门。

那股子熟悉的“哈密瓜味”瞬间像是实质化的拳头一样砸在我脸上。即使戴着面具,

我依然生理性地反胃了一下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屋内一片死寂的黑。

我按亮了大功率探照灯。尸体趴在客厅那个暗红色的布艺沙发上,或者说,

曾经是沙发的东西。人体腐烂流出的尸水早已浸透了海绵垫,流了一地,

干涸后变成了黑色黏胶状的物质。苍蝇的幼虫早已完成了生命周期,留下一地枯萎的蛹壳,

踩上去嘎吱作响,像是在踩碎过去的岁月。这不是刚死的,至少死了半年。

如果是自然死亡或者自杀,干了这一行的我也见怪不怪。我熟练地拿出铲刀,

准备将那些粘在沙发上的有机物铲下来。但当我把灯光扫向尸体头部的位置时,

我的动作停滞了。那具已经呈现半白骨化的头颅旁,有一抹极为妖异的蓝。

在这灰败、腐臭、充满死亡气息的废弃房间里,那抹蓝色如同鬼火。我凑近了看,

那是一只标本。一只光明女神蝶的标本。它被密封在透明的亚克力方砖里,晶莹剔透,

翅膀在探照灯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光晕。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乱了。

面具里的空气变得稀薄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。这个标本我认识。或者说,

在这个世界上,只有我知道这只标本意味着什么。二零零三年的夏天,

武吉县还没有现在这么破败,那时候天很蓝,云很白。那年我十七岁,为了抓这只蝴蝶,

我差点从后山的悬崖上摔死。我把它做成标本,原本是打算在高考后的那个晚上,

送给许满意的。许满意,我消失了十五年的初恋。也是那个在十五年前的雨夜,

背负着杀人嫌疑,人间蒸发的女孩。我手颤抖着,隔着橡胶手套拿起了那块亚克力方砖。

翻过背面,积灰之下,

隐约还能看见我当年用美工刀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小字:CM&XMY,

2003.标本怎么会在这里?这具尸体是谁?许满意回来了?我强忍着剧烈的耳鸣,

将探照灯打向尸体的面部骨骼。尸体已经面目全非,根本认不出模样,

但我看到了他的左手手腕上,带着一块金色的劳力士表。表的带子陷进了腐烂的皮肉里。

那个年代在武吉县戴真劳力士的人,不超过三个。我的大脑“嗡”地一声。

因为就在半个小时前,给我打电话下单让我来“洗地”的人,声音沙哑低沉,

用的号码是网络虚拟号。但我现在突然意识到,那个委托人让我“什么都别看,

洗干净就行”的原因了。他不是想清理房子,他是想让我清理掉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
如果这具尸体也是那个圈子里的人,那么下令让我来的人……就在这时,

楼道里传来了沉重的皮鞋声。不是那种随意的走动,而是一群人,

刻意放轻但掩饰不住重量的脚步声。他们不是警察。因为警察不会把警车停在两条街区外,

然后摸黑上来。我迅速关掉了探照灯,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。我蹲在那具尸体旁,

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封着蝴蝶的亚克力砖,冷汗瞬间浸透了防护服。十五年前的那场大雾,

似乎终于要在今晚散开了。如果要把时间拨回到2003年,

武吉县是一座充满蒸汽朋克色彩的围城。县北是日夜轰鸣的纺织厂和钢铁厂,

巨大的烟囱像是三炷香,插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。县南是成片的棚户区和台球厅,

那里盛产混混、失足少女和廉价的荷尔蒙。我和“大头”赵刚,还有许满意,

我们三个是光**一起长大的铁三角。大头叫赵刚,头大如斗,除了打架狠,

最大的特点就是讲义气。他爸是酒鬼,喝多了就拿皮带抽他,抽得他满院子乱窜,

我就在墙头上给他报点,喊着:“大头!往东跑!你爹绊倒了!”许满意不一样。

她是我们这群野草里长出的一朵兰花。她爸是纺织厂的技术骨干,家里全是书。她长得干净,

穿着永远是洗得发白的校服,身上有一股雪花膏的香味。按理说,

她这样的好学生不该和我们混在一起。但许满意骨子里也是疯的。高二那年,

学校小树林里有几个流氓堵她,要收保护费。我和大头拎着砖头赶到的时候,

发现许满意手里攥着圆规,那个领头的流氓捂着大腿在地上打滚,血流了一地。

那天夕阳如血,许满意的脸上溅了两滴血点子,她回头看我们,眼神比我还狠,

却笑得很灿烂:“陈默,赵刚,我想吃老城关的刨冰。”那一刻,我知道我完蛋了。

我这辈子都要栽在这个女人手里。我们约好了,一定要考出去。哪怕我和大头成绩烂得像屎,

也要去当兵,去打工,总之要离开武吉这个会吃人的地方。许满意说她要考去北京,读新闻,

以后要当大记者,把这个世界的黑暗都曝光。“陈默,你会来北京找我吗?

”许满意曾坐在那个废弃水塔的顶端,晃荡着双腿问我。“去。就算爬我也爬去。

”我叼着根狗尾巴草,信誓旦旦。然而,所有美好的承诺,

都在2003年那个寒冷的冬夜被碾碎了。那天是元旦。大头神秘兮兮地来找我,

说他搞到了一笔钱,能让我们去市里过个肥年。我问钱哪来的,大头支支吾吾,

只说:“别管,干净的。”那天晚上,许满意没有来找我们汇合。

我和大头在录像厅等了一宿。直到第二天凌晨,警笛声撕裂了武吉县的宁静。

消息传得很快:纺织厂财务室失火,丢了三十万现金,还有一具焦尸。

更可怕的流言随之而来——有人看到许满意从火场方向跑出来,浑身是血。紧接着,

警察冲进了大头家,搜出了一捆烧了一半的百元大钞。大头被带走了,

我在人群里发了疯一样想冲上去,却被我妈死死抱住。大头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很复杂,

有恐惧,但更多的是一种绝望的安抚。许满意失踪了。彻底的人间蒸发。没人知道她去了哪,

有人说她畏罪潜逃,有人说她死在了别处。大头因为未成年且死不改口,说是他自己偷的,

也没供出任何人,被判了八年。我在一夜之间,失去了最好的兄弟和最爱的女孩。那一年,

我没有参加高考,成了纺织厂最后的一批临时工。然后在工厂倒闭后,开始干各种脏活,

直到成为现在的凶宅清理员。十五年。我以为这就是结局。直到今晚,

我在404室看到了那只蓝色的蝴蝶标本。脚步声停在了404门口。

“吱呀——”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我不动声色地向后缩,

身体滑进沙发与墙壁的夹角阴影里。这里是视线盲区。两束手电筒的光柱射了进来,

光线在尘埃中切割着黑暗。“确定是这儿吗?”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。“是。定位就在这。

”另一个声音有些尖细。两个人走了进来。他们手里没拿工具箱,

但那个尖细声音的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桶。凭经验,我知道那是强酸或者某种助燃剂。

他们不是来清理的,是来毁尸灭迹的。“**臭。”低沉男声骂了一句,

踢开了一个易拉罐。“赶紧干活。老板说了,这房子明天就要拆迁,今晚必须处理干净,

尤其是那东西,一定要找到。”“那东西?”“一个MP3,红色的。那是老板的心病。

”听到“红色的MP3”几个字,我的瞳孔剧烈收缩。许满意以前随身带着的,

就是一个红色的爱华牌MP3。那里面存的全是王菲的歌,

还有……她偷偷录下的我们的对话。难道尸体身上还有MP3?我刚才搜过,除了那块表,

什么都没有。两个男人开始在房间里翻找,动作粗暴,根本不在乎会不会破坏现场。

他们掀开了沙发垫子,甚至用刀去划开死者身上早已腐烂的衣物。“操,没有啊!

”低沉男声有些烦躁。“再找找,老板说了,那是护身符,也是催命符。”此时,

我的手在背后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。是地板的一块松动。我记得许满意以前跟我说过,

这栋家属楼的构造有个秘密,每层楼的主卧地板下面,

都有一个原来设计用来走暖气管道的暗格。我屏住呼吸,手指抠住木板缝隙,

极其缓慢地用力。咔哒。极其细微的一声轻响。木板翘起了一条缝。我的手指探进去,

摸到了一层厚厚的灰,然后在灰烬中,触到了一个冷硬的小方块。红色的MP3。

它不在尸体身上,而被藏在了地板下面!这说明……死者死前还有意识,

或者有人故意藏在这里等别人发现。“什么声音?”那个尖细嗓音突然警觉地转头,

手电光瞬间扫向我藏身的沙发角落。就在光线即将照到我的那一秒,我猛地从沙发后暴起!

既然藏不住,那就只能拼命。我手里握着的不是别的,正是刚才刮尸油的重型铲刀。“草!

有人!”两人显然没想到屋里还有人,愣了一瞬间。这一瞬间就是生死之隔。

我像一头憋了十五年怨气的孤狼,手中的铲刀借着腰力横扫而出,

直接拍在拿手电那人的手腕上。“喀嚓”一声脆响,伴随着惨叫,手电筒落地。我不恋战,

因为我只看到两个人,天知道楼道里还有没有别人。我甚至没去看那个倒地的人,

抓起MP3和蝴蝶标本,一脚踹翻了他们提进来的那个桶。桶倒了,液体泼洒出来,

发出一阵刺鼻的汽油味。“点火!”那个低沉男声在黑暗中吼道。

他们居然想把我和这屋子一起烧了?我转身冲向阳台。这是四楼。跳下去不死也残。

但旁边有一根锈迹斑斑的排水管,那是武吉县老房子的标配。我没有丝毫犹豫,

翻身跃出阳台,双手死死抱住那根冰冷的管子。身体重重地撞在墙上,

肋骨仿佛断裂般的剧痛。头顶上传来怒骂声和打火机点火的声音。“轰——!

”火光瞬间吞噬了404室的窗户。热浪扑面而来,爆炸的气浪甚至推了我一把。

我顺着管子疯狂向下滑,手掌的皮肉被铁锈磨烂,但我感觉不到疼。落地的那一刻,

我顾不上脚踝的剧痛,钻进了夜色下的巷子里。背后,纺织厂四号楼的那个窗口,

火舌像是一面红色的旗帜,在黑夜中猎猎作响。我知道,

那个房间里的一切秘密——那具尸体、那滩尸水、那只不知所谓的劳力士,都将化为灰烬。

我唯一带出来的,是这只蝴蝶,和这个可能藏着真相的MP3。凌晨三点。

我躲回了我那个位于地下室的出租屋。这里潮湿,阴暗,没有信号,是天然的避难所。

我找出一根老式的数据线,还好这MP3是用电池的。我换上一节新的七号电池,插上耳机,

手颤抖着按下了播放键。屏幕亮起,居然还能用。里面的文件夹很简单,只有一个录音文件,

命名日期是:2003.01.01。就是那个元旦。我按下播放键。

耳机里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声,像是风吹过麦克风。然后,是一个男人的声音。“满意,

你别怪我。我也是没办法。这钱咱们三个人分,够咱们离开这鬼地方了。

”这个声音……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住了。这声音我很熟。哪怕过了十五年,

变得稍微稚嫩了一些,我也能听出来。这是“大头”赵刚的声音!紧接着是许满意的声音,

带着哭腔和颤抖:“赵刚,你说这钱是借的!怎么是偷公款?而且……而且你还要放火?

不行,我要告诉陈默!”“告诉陈默?”录音里赵刚笑了一下,那笑声极其陌生,

透着股阴冷,“陈默那就是个废物,告诉他除了坏事还能干什么?满意,我对你是真心的。

咱们拿了钱走,不管陈默那个**了。”“啪!”一声清脆的耳光声。“你**!

”许满意尖叫。随后是一阵嘈杂的争斗声,重物撞击声,然后是死一样的寂静。

大概过了三分钟。录音里再次传来声音,

是赵刚喘着粗气的声音:“好……好……你想报警是吧。你也别活了。”录音戛然而止。

我坐在地下室冰冷的地板上,浑身发抖,胃里一阵阵痉挛,我想吐。真相是这样的?

我一直以为是为了救我才入狱的好兄弟,

其实是打算害死我、独吞钱款、甚至可能杀害了许满意的凶手?大头后来出狱,

我虽然没脸见他,但也听说他混得风生水起,成了武吉县最大的开发商,

人人喊一声“赵老板”。大家都说他仗义,当年替朋友顶罪。我这十几年活在愧疚里,

甚至没敢去考大学,就在这泥潭里烂着,就是为了赎罪。结果,我他妈就是个笑话。不对。

逻辑不对。如果大头真的在那个元旦杀了许满意,那他后来为什么只是因为盗窃坐牢?

警察为什么没有发现尸体?那个流传的“许满意跑了”的说法是怎么来的?还有,

404房间那具尸体是谁?那尸体戴着劳力士,显然是有钱人。如果是大头,

大头现在应该活着。更关键的是,这录音如果一直在许满意手里,

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具尸体旁的地板下?我必须弄清楚那具尸体是谁。

线索只有两个:金色的劳力士表。404房间是纺织厂的房子。我突然想起了一个细节。

那个拿强酸的男人提到“老板的心病”。现在的武吉县,能被称为“老板”,

并且有能力平这事的,只有赵刚。难道是赵刚派人来烧毁证据?

那具尸体……如果是赵刚的仇人呢?就在我脑子乱成一锅粥的时候,

我的备用老手机突然响了。这号码只有以前那帮道上的“客户”知道。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

没有备注。但我接通了。“喂?”“陈默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浑厚、沉稳,

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。即便十五年没正经说过话,即便声音变了,

那个语调我太熟悉了。是大头。赵刚。“你在听吗?陈默。”我握着电话的手青筋暴起,

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个普通的落魄清洁工:“赵老板,稀客啊。

大半夜找我这个掏大粪的叙旧?”赵刚笑了一声,那笑声和录音里的有些重叠,

却更加深不可测:“四号楼的那场火,挺漂亮的。但我听说,你有东西没拿稳?”他知道了。

也是,在这个只有巴掌大的县城,他眼线遍地。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我就一洗地的,

火不是我放的,你也别往我头上扣屎盆子。”我否认。“陈默,咱们从小光**长大。

你撅个**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。”赵刚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那只蝴蝶,还有那个MP3,

都在你手里吧?”“……”我沉默了。“那具尸体不是许满意。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

”赵刚突然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。我心里咯噔一下。“那是谁?”我问。“你想知道吗?

”赵刚顿了顿,“明天晚上十点,老纺织厂水塔下面。还是咱们当年的老地方。一个人来。

带着东西换命。”嘟嘟嘟……电话挂断了。天亮了。武吉县的大雾并没有散去,反而更浓了。

我没打算坐以待毙。今晚的约会肯定是个局,去了九死一生。但我必须去,

因为我想知道答案。不过在去之前,我要先去确认一件事。那具尸体的主人。

我在现场虽然没能仔细辨认尸体的脸(也没脸可辨),

但我刮下了那个沙发上的一块带血肉的织物碎片,藏在了面具的过滤盒里带了出来。

我去了一趟县医院后门的垃圾站。那是“黑狗”的地盘。黑狗以前是兽医,后来吊销了执照,

现在专门给道上的人处理伤口,顺便做点违规的鉴定。只要给钱,他嘴巴比死人还严。

“三千,做个DNA比对。不需要太详细,我要知道性别、年龄段。”黑狗满嘴黄牙,

接过那团恶心的织物:“这么少?这肉都烂成泥了。得加钱。”“五千。

”我拍下所有的积蓄。“成交。晚上八点出结果。”接下来的一天,

我如同游魂一般在县城里游荡。我去了许满意以前的家。那里早就变成了废墟,

墙上写着巨大的“拆”字。赵刚的地产公司要把这里变成CBD。我去了那个小树林,

树都被砍光了。每一处回忆的坐标都在消失。

这个县城正在急速地把我们那一代人的痕迹抹去。晚上八点。我再次来到黑狗的地下诊所。

黑狗的神色有些古怪,他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:“陈默,你这料是从哪搞来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