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军他又回来了,这次夫人要抱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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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死那日,全城百姓跪送将军灵柩。我那丞相嫡女的妻子却抱着牌位笑:“终于死了。”重生回成亲当晚,我面无表情看着她颤抖的手。“现在和离,你可以去找你的心上人。”她却突然撕了和离书,眼泪砸在我手背上:“夫君,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?”后来敌军压境,她披着我的旧盔甲站在城头。一箭射穿敌方帅旗时,她回头对我笑:“这次,换我护着你。”

胸口仿佛还残留着北凉人弯刀劈开的剧痛,冰冷、尖锐,带着铁锈和血混合的腥气,直透骨髓。李玄策猛地睁开眼,入目却是一片刺目的红。红帐,红烛,红双喜字贴在雕花窗棂上,晃晃悠悠,映得满室光影摇曳,暖得诡异。

身上是繁复沉重的锦缎喜服,金线绣的麒麟张牙舞爪,硌得皮肤生疼。他抬手,指尖触到柔软光滑的衣料,没有血污,没有破损,更没有北境风沙磨砺出的粗粝厚茧。这双手,白皙,修长,指节分明,是京城贵公子抚琴弄墨的手,不是他握了十年刀弓、布满新旧伤痕的手。

耳畔依稀还响着震天的喊杀,战马的悲鸣,最后是利刃破开甲胄的闷响,以及身体重重摔在关外冻土上的冰冷。城头方向,似乎有极遥远的、压抑的哭声,是副将赵莽?还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?不,不对,更清晰的是另一个声音,娇柔,却淬了冰,在一片素缟中格格不入地响起——

“终于死了。”

那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,甚至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,穿过灵堂的香火,穿过百姓低抑的呜咽,直直钉进他早已无知无觉的魂魄里。

是他的妻,相府嫡女,沈知意。

心口蓦地一缩,不是刀伤,却比刀伤更窒人。李玄策撑着身下柔软得过分的鸳鸯锦被坐起,环顾这间陌生又熟悉的新房。每一处细节都在嘲弄着他——价值连城的白玉屏风,掐丝珐琅的精致香炉,空气里浮动着名贵熏香甜腻的味道,与他惯常嗅到的粗粝沙尘和血腥气截然不同。

这是他的新房。永昌六年,冬,他与沈知意大婚之夜。

他竟然……回来了。

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环佩轻响,由远及近。李玄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那是久经沙场形成的本能警惕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强迫自己放松下来,目光沉静地望向那扇即将被推开的房门。

“吱呀”一声,门开了。

沈知意走了进来。她穿着与他同色系的嫁衣,金线密织的凤凰展翅欲飞,衬得她肌肤胜雪,眉目如画。满头珠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,却压不住她天生一段清冷殊丽。只是此刻,那张绝美的脸上脂粉匀称,却掩不住眼底的一抹苍白和抗拒。她微微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,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,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昂贵的云锦料子。

她身后跟着她的贴身丫鬟碧荷,手里捧着一个红木托盘,上面放着一柄玉如意和两杯合卺酒。碧荷小心翼翼地觑了李玄策一眼,迅速低下头,将托盘放在桌上,便无声地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
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。红烛“噼啪”爆开一个灯花,细微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被无限放大。

沈知意站在原地,没有上前,也没有抬头看他。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,甜腻的熏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从她身上传来的冷梅香,丝丝缕缕,缠绕鼻端。

李玄策看着她。前世种种,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婚后三年,相敬如“冰”。他长年戍边,偶尔回京,得到的永远是她的疏离和沉默。她住在将军府最雅致的听雪轩,与他居住的演武堂一东一西,泾渭分明。他曾以为她性子冷,不惯与人亲近,也曾试图送些边关带回的稀奇玩意儿,可她从未展颜。直到他死,听到她那句“终于死了”,一切都有了答案——她厌恶这桩婚事,厌恶他这个“粗鄙武夫”,心中早有他人。那个他隐约知晓,却从未点破的名字,镇国公世子,陆文轩。

也好。

李玄策扯了扯嘴角,心底一片冰封的荒原,再无半点波澜。既知结局,何必勉强。这一世,他不想再沾惹这些令人厌烦的纠葛。北境未靖,军中事务千头万绪,他没时间,也没心力,再去揣摩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女人的心思。

他起身,走到桌边。桌上除了合卺酒,还备着笔墨。他研墨,铺开一张素笺,提笔蘸墨,手腕稳定,落下字迹。力透纸背,银钩铁画,是军中信函的写法,干脆利落,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。

“和离书”三个字,跃然纸上。

写罢,他放下笔,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,转身,走到沈知意面前。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,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。他面无表情,将和离书递到她眼前。

沈知意似乎被他的动作惊到,终于抬起了头。烛光映入她的眼眸,那里面盛满了清晰的愕然,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。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三个字,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比方才更甚,连唇上的胭脂都失了颜色。

“这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指尖抖得更厉害了,“这是何意?”

“字面意思。”李玄策的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喜怒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,“今夜之后,你可自回相府。我会禀明圣上,此桩婚事,乃李家高攀,实非良配。自此一别两宽,你我可各寻去处。”他顿了一下,目光掠过她骤然失色的脸,补充道,“你可以去找你的陆世子。”

最后这句话,像一根冰锥,狠狠扎进沈知意的耳膜。她猛地瞪大眼睛,不可置信地看着他,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男人。他知道了?他怎么会知道?还是……这只是试探?

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莫名的、尖锐的痛楚攫住了她。不是因为被说破心思的羞恼,而是因为他眼中那彻底的了然和疏离。那是一种看透一切、放弃一切的冷漠,比厌恶更让她心头发冷。

前一刻,她还在为被迫嫁入将军府、与心上人分离而怨怼悲苦,觉得此生无望。可当这张和离书真的递到面前,当他说出“各寻去处”时,沈知意才发现,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解脱,反而像是骤然踏空,坠入无边寒渊。

不是这样的……不该是这样的……

电光石火间,一些破碎凌乱、光怪陆离的画面挤进脑海——烽火连天,残阳如血,黑色的“凉”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城下尸横遍野。男人浑身是血,铁甲破碎,被亲兵拼死抢回,抬进城中,气息奄奄。她扑过去,触手一片冰冷粘腻。他看着她,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溢出一口黑血,然后那双总是平静锐利、此刻却涣散了的眼睛,慢慢失去了最后一点光……心口疼得窒息,她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而后是灵堂,白幡刺眼,她抱着那冰冷的牌位,外面是万民哭送,里面是她无声的天地崩塌。她记得自己好像笑了,笑这荒唐命运,笑自己痴傻,笑他终于解脱,也笑自己……万劫不复。

那些画面混乱不堪,夹杂着更久远的、被刻意遗忘的细节——他每次归家,风尘仆仆,总会给她带回些边塞的小玩意,粗糙的骨雕,彩色的石头,她从不屑一顾,任由它们蒙尘。他受伤回京休养,孤零零在演武堂,她从未去探望过一次。甚至有一次,她与陆文轩在诗会“偶遇”,相谈甚欢,回头却撞见他站在廊下阴影里,静静看着,一言不发,然后转身离开……

“不……”一声极轻的、破碎的音节从她喉咙里逸出。

李玄策见她只是脸色惨白地看着自己,并不接那和离书,以为她是不信,或是顾忌名声。他蹙了蹙眉,耐心告罄,手往前又递了递:“拿着。后续事宜,我自会处理妥当,不会损你清誉。”

话音刚落,沈知意忽然动了。

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猛地抬起手,却不是去接那张纸,而是猝然抓住了他的手腕!她的手指冰凉,颤抖得厉害,却抓得极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。

李玄策眉峰一挑,下意识想甩开,却对上她抬起的脸。烛火下,她眼中蓄满了泪,摇摇欲坠,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浓烈的情绪,痛苦、悔恨、恐惧、哀求……纠缠在一起,几乎要将人淹没。这绝不是他预想中的反应。

“夫君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泪水终于决堤,大颗大颗滚落,砸在她自己手背上,也砸在他被她紧紧握住的手腕上,温热,微烫。“我们不和离……好不好?”

李玄策怔住。手腕上冰凉的触感和泪水的温热形成奇异的对比。夫君?她从未这样叫过他。前世,她要么沉默,要么客气疏离地称他“将军”。

沈知意仰着脸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冷峻的眉眼,前世他倒在血泊中的样子与眼前鲜活却疏冷的面容重叠,让她心如刀绞。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我不好,我以前……是我错了……”她语无伦次,只会重复,“我们重新开始,好不好?求你了……”

她忽然松开他的手腕,劈手夺过那张和离书。在李玄策愕然的注视下,她看也不看,两手抓住纸张边缘,用力一撕!

“嗤啦——”

清脆的裂帛声在寂静的新房里格外刺耳。她又连续几下,将那张写满他银钩铁画字迹的纸撕得粉碎,扬手一撒。雪白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下,落在她嫁衣璀璨的裙摆上,落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,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。

做完这一切,她仿佛脱力般,踉跄了一下,却仍固执地仰头望着他,脸上泪痕交错,眼神却亮得惊人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和期盼。“撕了……没有了……”她喃喃道,又像是强调,对他,也对自己,“我们不和离。”

李玄策彻底愣住了。他低头看着满地纸屑,又看向眼前哭得梨花带雨、却又异常执拗的新婚妻子。心底冰封的某个角落,似乎被那滚烫的眼泪和这决绝的动作,烫得细微地蜷缩了一下。但前世的记忆太过深刻冰冷,那句“终于死了”言犹在耳。

他沉默着,半晌,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:“沈知意,你清楚你在做什么吗?”

“我清楚。”沈知意用力点头,泪水还在滚落,语气却异常清晰坚定,“我再清楚不过。从前是我不懂事,往后……往后我会学着做你的妻子。”她向前一步,离他更近,身上清冷的梅香混合着泪水的咸涩扑面而来,“求你……别赶我走。”

李玄策凝视着她。她的眼睛红肿,妆也花了,显得有些狼狈,可那眼底的光,却灼热得让他无法忽视。这不是伪装,至少此刻看来,毫无破绽。可为什么?仅仅一夜之间,为何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?因为陆文轩?还是别的什么?

他猜不透。重活一世,很多事情似乎脱离了原有的轨迹。

罢了。

他移开目光,不再看她凄惶的脸,转身走向内室,声音恢复了平淡:“随你。既如此,便歇息吧。明日还要进宫谢恩。”

他脱下繁复的喜服外袍,只着中衣,径自走向床榻外侧,和衣躺下,闭上了眼睛。姿态是全然的无视和疏离。

沈知意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,随即又被更深的酸楚和茫然淹没。他答应了,没有立刻将她推开。可他的冷漠,比指责更让她难受。

她慢慢抬手,擦去脸上的泪痕,走到妆台前,卸下一身沉重的钗环。镜中人影憔悴,眼神却不再如往日死寂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无声地,一字一句地告诉自己:沈知意,你还有机会。这一次,绝不会再重蹈覆辙。

她换上柔软的寝衣,走到床榻边。红烛高烧,映着鸳鸯锦被,本该是旖旎无限,此刻却只觉空旷冰冷。她小心翼翼地爬上床,在里侧最边缘躺下,与他之间隔着一臂宽的距离,像隔着无形的天堑。

两人同床共枕,却都睁着眼,望着头顶绣着百子千孙图案的帐幔。红烛泪流,一点点堆积。鼻尖萦绕的,是他身上极淡的、清冽如雪松的气息,混杂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、类似金铁和皮革的味道,与这满室甜香格格不入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久到沈知意以为他早已睡着,身边却传来低沉平稳的声音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:“沈知意。”

“嗯?”她立刻应声,侧过头。

他依然平躺着,没有看她,语气平淡无波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:“留在这府里,可以。但我的事,你少管。尤其军中事务,不得插手,不得探听。记住你的本分。”

沈知意的心猛地一沉,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之中。本分?在他眼里,她的“本分”就是当一个摆设,一个需要时摆出来,不需要时便束之高阁的“将军夫人”吗?

可她没有争辩的资格。至少现在没有。

“我……记住了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地响起。

室内重归沉寂。只有烛火偶尔的“噼啪”声,和两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。

这一夜,将军府的新房内,红烛燃尽,黑暗降临。一场始于冰冷交易、历经生死错位、充满试探与未知的“重新开始”,在这漫长的、同床异梦的寂静中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
窗外,冬夜的风呼啸而过,卷起檐下未化的残雪。遥远的北境,烽火台的影子在黑暗中沉默矗立,预示着一个并不太平的年岁,即将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