付京年的手指停下了。
他抬起头,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然后极其短暂地落在那件丝绸睡裙上。
非常短暂,短暂到如果是别人可能会错过,但付栖捕捉到了。
她太擅长捕捉他的一切细微反应了。
“你成年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但不必用这种方式证明。”
“只是喝一杯酒。”付栖端起一杯递给他。
她的手腕很稳,指甲上涂着下午刚做的裸色甲油,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“不可以吗?”
付京年看着她,有那么几秒钟,书房里只剩下暴雨敲打窗户的声音。
然后他伸手接过酒杯,指尖与她有不到半秒的接触。
冰冷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付栖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刻意放松身体,让睡裙的裙摆自然地滑到大腿中部。
她端起自己那杯酒,没有急着喝,只是看着杯中液体缓慢旋转。
付京年举杯到唇边,抿了一小口。
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。
“我存了八年。”他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我知道。”付栖微笑,“你说要等到重要时刻。”
“你觉得今天很重要吗?”
“不够吗?”她偏了偏头,真丝滑过肩膀,“我只有一个十八岁生日,而且你回来了。”
“我每年都回来。”
“但不是每年都赶上生日。”付栖喝了一口酒。
液体滑过喉咙,温暖地烧下去。“你上次回来给我过生日是什么时候?十四岁?十五岁?”
付京年没有回答。
他又喝了一口酒,这次多一些。
然后他放下酒杯,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,那是一个准备谈判的姿势。
“付栖,你今天想说什么。”
“就是想和你喝杯酒。”她晃着杯子,眼睛在杯沿上方看着他,“没有别的事就不能找你喝酒了吗,爸爸?”
“书房是工作的地方。”
“那家呢?”她轻声问,“家也是你工作的地方吗?”
付京年的眼神沉了沉。
那是她不常见到的神情,不是愤怒,更像是某种被触碰到边界的警觉。
“你醉了。”他说。
“才喝了一口。”付栖笑了,“你教过我品酒,记得吗?你说好的红酒要慢慢尝,要感受它在嘴里每一秒的变化。”
她站起身,端着酒杯绕到书桌他那边。
付京年没有动,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无声的紧绷。
“八年的时间。”付栖停在离他椅子一步远的地方,低头看着手中的酒,“你说要等重要的时刻,那什么才算重要呢,公司上市?签了百亿合同?还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,“还是你终于决定退休,需要我穿上黑裙子,在葬礼上哭给你看的那天?”
这句话太锋利了,锋利到她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付京年抬起眼睛看她。
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闪避,直直地撞进她眼睛里。
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是纯黑色的,像深不见底的井。
“你是这么想的。”他说,不是问句。
“不然呢?”付栖的声音轻下来,“你领养我的时候就说了,你需要一个人给你养老送终,需要一个继承人在你死后继承家产,你需要一个——”
她搜索着那个词,“一个乖崽崽。”
“我教了你十二年,不是为了让你在十八岁这天,穿着这种衣服来问我这种问题。”
付京年的声音依然平稳,但每个字都像刀刃,“回去睡觉吧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
“那就数羊。”
“羊会变成你的脸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付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。
酒精吗?可她确实只喝了一口。
是今晚压抑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裂开了缝吗?
还是她早就想说了,从十四岁,十五岁,从每一个他错过的生日开始。
付京年放下酒杯,站起身。
他很高,站起来的时候几乎挡住了她面前所有的光。
阴影笼罩下来,付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喝多了。”他说,伸手要拿走她手里的杯子。
付栖躲开了。
“我没喝多。”
她说,声音有点哑,“我只是想和你喝一杯,就一杯,就今晚,明天我还会是那个听话的乖崽崽,我保证。”
她仰头把杯里的酒全喝了。
喝得太急,呛了一下,咳嗽起来,酒液从嘴角溢出,滑过下巴,滴在睡裙的领口,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付京年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有那么一瞬间,付栖觉得他会伸手擦掉那滴酒。
但他没有,他的手收了回去,**家居服的口袋里。
“去睡吧。”他说,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可以称之为疲惫的东西,“明天你还要上学。”
“明天不想去。”
“那就去上课外班,你上周说想学的那个……金融建模。”
“我不想学了。”付栖说,“我想学点别的。”
“学什么?”
“学怎么让你把我当个成年人看。”她把空杯子放回托盘上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,“而不是你养了十二年的作品。”
付京年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突然失控的程序,一个出现bug的完美代码。
“你今天的状态不适合谈话”,他最后说,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,“回去吧。”
付栖点点头。
她转过身,真丝睡裙随着动作贴紧又松开,勾勒出年轻身体的所有曲线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,像有实质的重量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。
“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酒好喝吗?”
短暂的沉默。
然后她听见他说:“浪费了。”
付栖笑了,她没有回头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,隔绝了书房里的灯光,也隔绝了那个男人沉默的存在感。
走廊里只亮着夜灯,昏暗的光线把她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她靠在门边的墙上,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,他重新坐下时椅子发出的细微声响。
然后是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,平稳,规律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。
暴雨还在下,窗外的世界被水幕彻底模糊。
付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睡裙,抬手碰了碰领口被酒打湿的那一小块。
丝绸已经凉透了,贴在皮肤上,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她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,背靠在门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