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氏急了:“可夫人那边……”
“夫人那边,有我。”
那一筐脏衣裳,在清风苑的院子里搁了整整三天,愣是没人动过一片衣角。
刘氏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,日日劝,夜夜劝,可沈云卿只是笑着安抚她:“娘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
第三日傍晚,沈云卿换了身衣裳,出了门。
她没走正路,而是绕到了后花园的听雨轩。
沈云卿在沈府活了十五年,最清楚一件事。
沈大人每日回府,必经后花园的听雨轩。那是从外书房到内院的近路,他走了十几年,从未变过。
她还清楚另一件事。
沈大人最烦的,就是有人挡他的路,有人给他添麻烦,有人拿后宅那些烂事去烦他。
所以,她不能挡他的路,不能给他添麻烦,更不能拿这些事去烦他。
她只能让他自己看见。
沈云卿没有站在路中间,而是远远地躲在一丛海棠后头,只露出半个身子。
果然,天色将暗未暗时,沈大人的身影出现在回廊那头。
沈云卿没动。
她就那么站着,微微垂着头,露出半截纤细苍白的脖颈。
那身半旧的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越发显得人单薄可怜。
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。
沈云卿听见了,却没有抬头,反而往海棠丛里缩了缩,像是要躲起来。
可她躲得太慢了。
或者说,她根本没想真的躲。
“谁在那儿?”
沈大人的声音传来,带着几分不耐烦。
沈云卿身子一僵,像是被吓着了,慌忙从海棠后头走出来,低着头,小步跑到他面前,规规矩矩行了一礼。
“父、父亲。”
她的声音轻轻的,带着几分颤抖,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沈大人皱着眉打量她一眼。
这一打量,眉头便皱得更紧了。
沈云卿那身衣裳,是半个月前新做的,说是入宫选妃时要穿。可此刻那衣裳的衣襟上,赫然沾着几块污渍,裙摆也皱巴巴的,像是被人揉搓过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指着那污渍。
沈云卿低头一看,脸色瞬间白了。
她慌忙用手去遮,可那污渍太大,怎么也遮不住。
她的手抖得厉害,声音也抖得厉害:“没、没什么的,父亲……”
她说着,又往后退了一步,像是要让他赶紧走,别再看她这副狼狈模样。
可这一步退的,脚下不知绊着什么,整个人一晃,险些摔倒。
沈大人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,目光落在她的手上。
那双手上,赫然几道红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、磨过。
沈大人皱了皱眉,声音中透露出不悦,“你到底每天在干什么!手怎么回事?”
参与选秀的女子,若是身上有损,这可是对圣上的大不敬。
若是圣上恼了,他的仕途可就……
沈大人不会允许这种可能性的存在。
沈云卿像是这才发现自己的手,慌忙把手缩进袖子里,缩得紧紧的,连连摇头:“没怎么,真的没怎么,是女儿自己不小心……”
她说着,眼眶已经红了,却拼命忍着,硬是没让眼泪落下来。
那副模样,分明就是,明明疼得要死,明明委屈得要死,却一个字都不敢说,还拼命替自己遮掩。
任谁看了都要问一句:到底怎么回事?
沈大人也不例外。
当然,最主要还是因为这一切有关他的仕途。
“说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沈云卿被他这一声吓得一哆嗦,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。
可她还是没有告状。
她只是抬起泪汪汪的眼睛,飞快地看了他一眼,又垂下头,小声嗫嚅道:“是、是女儿不好,女儿不该动那些衣裳……”
“什么衣裳?”
沈云卿咬了咬唇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,才小声道:“前几日,母亲派人送来一筐脏衣裳,说是让娘亲浆洗。娘亲身子不好,洗不动,女儿便让她歇着。”
“可那些衣裳搁在院子里,女儿看着心里难受,又怕耽误了府里的活计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越来越小:“女儿想着,反正女儿也要学规矩,学累了便去洗几件,慢慢地总能洗完的……”
“可女儿笨手笨脚,洗不干净,还把自己的衣裳弄脏了……”
她说着,又抬起手,用袖子去擦眼泪。
那袖子一抬,手上的红痕又露了出来。
沈大人的目光落在那些红痕上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那些分明是搓洗衣裳磨出来的痕迹。
一个即将入宫选妃的庶女,怎么敢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?
都是蠢货!
“蠢货!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沈云卿像是被他吓着了,连连摆手:“父亲,是女儿自己愿意的!母亲是好意,让娘亲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,是女儿不听话,是女儿非要自己动手……”
她说着,眼泪流得更凶了,却还是拼命忍着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:“父亲千万别怪母亲,母亲没有恶意的,真的没有……是女儿不好,是女儿不懂事……”
她这副模样,分明是在替沈夫人遮掩。
可越是遮掩,沈大人越觉得不对劲。
他想起前几日巧云的事。
怕是妤儿和沈夫人为了出气,故意为难沈云卿娘俩罢了。
若是以前,沈大人乐得隔山观戏。
可如今有关仕途,他不得不管。
“那你在这儿,又做什么?”他声音中的不耐烦,越来越明显。
沈云卿一愣,小声嗫嚅道:“女儿、女儿不敢回院子……”
“为何?”
沈云卿低着头,绞着手指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那些衣裳还在院子里搁着,女儿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洗吧,怕母亲知道女儿没让娘亲洗,会怪罪;不洗吧,又怕耽误了府里的活计,母亲还是要怪罪……”
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,看着沈大人,那眼神里满是无助。
“女儿想在这儿多站一会儿,等天黑了再回去。天黑透了,就看不见那些衣裳了……”
她说着,又垂下头,小声补了一句:“父亲别怪女儿在这儿碍眼,女儿这就走。”
她说着,往后退了两步,朝他行了一礼,转身就要走。
可她走得极慢。
慢得像是在等什么人叫住她。
沈大人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那身沾着污渍的衣裳,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,看着她抬手擦泪的动作。
“站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