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少爷与他的少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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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二十六年·秋

茶楼二层的雅座能看见整条街。

林静轩转着手里的怀表,表壳是银的,刻着藤蔓花纹,是他母亲留下的。表针走得慢,慢得让人心焦。

说书先生在底下唾沫横飞:“……那林冲雪夜上梁山,端的是一条好汉!”

陈词滥调。林静轩端起茶杯,茶凉了,浮着一层油光。他正要唤伙计换茶,街上的喧闹声忽然大了起来。

是集市那边。

一个光头壮汉正踩在一个农妇的竹篮上,绣了一半的帕子被碾进泥里。那农妇在哭,声音尖利,但周围的人都缩着脖子,没人敢上前。

“赖头张,”有人小声说,“傍上林家三爷了,惹不起。”

赖头张啐了口唾沫,扬手就要打。

一只手伸了出来。

那手修长,白净,虎口有薄茧,稳稳扣住了壮汉的手腕。画面很不协调——像根竹子架住了木桩。

赖头张回头,骂骂咧咧,话到一半卡住了。

站在他身后的是个年轻人,穿深灰色中山装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站在那些短打汉子中间,像白鹤落进了鸡窝。

年轻人轻轻一推。

赖头张踉跄两步,险些摔倒。他恼了,从腰间摸出把小刀:“小白脸,找死?”

年轻人没动。他从腋下夹着的一叠书里,抽出最厚的那本——黑皮烫金,《中华民国六法全书》。

“刑法第三百零四条,”他的声音清冷,像玉磬敲响,“公然恐吓他人,致生危害于安全者,处两年以下有期徒刑。”

赖头张愣了。

年轻人扶了扶眼镜:“省城警厅巡防处的李队长是我校友。你想去那儿吃‘平安饭’吗?”

省城。警厅。

这两个词在这个小镇有雷霆般的威力。赖头张的手抖了一下,刀差点掉地上。他瞪了年轻人一眼,啐一口,钻进人群跑了。

街上一片哗然。

然后,那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来了:

“哟,我当是谁,这么大的官威。”

人群分开,林三爷摇着扇子走出来,三角眼眯成缝,上下打量着年轻人。

“这不是陈家村那个放牛的陈小山吗?”他拖长声音,“怎么,去省城喝了几年洋墨水,穿上这身皮,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了?”

这话毒,像淬了毒的针。

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响起:

“真是陈小山?林家大少爷那个书童?”

“啧啧,下人胚子,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。”

林三爷更得意了,扇子摇得呼呼响:“小山子,做人要有良心。当年要不是林家给你口饭吃,你早饿死在牛棚了。现在学了几个洋词儿,回来就要骑在主子头上了?一日为奴,终身**,这道理你那个‘洋学堂’没教?”

他要扒了陈小山的皮,把他钉死在“奴才”的耻辱柱上。

茶楼上,林静轩手里的茶杯一顿。

滚水泼在手背上,烫红了一片,但他没动。

他盯着楼下那个背影,心跳如擂鼓。

是你吗?

六年了,你会怎么做?是跪,是哭,还是……

楼下,陈小山笑了。

不是讨好的笑,是看傻子似的笑。他把《六法全书》收好,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然后抬眼,直视林三爷。

那目光太亮,亮得逼人,林三爷下意识退了半步。

“林三爷记性不太好。”陈小山往前走一步,“第一,我陈家租种林家田地,交租纳粮,银货两讫。我是佃户之子,不是你林家的家奴——卖身契,您拿得出来吗?”

“第二,良心?”他顿了顿,“去年大旱,您在米里掺沙子高价卖给乡亲,那也是林家的‘良心’?”

林三爷脸涨成猪肝色,手指哆嗦:“你、你逆子!顶撞长辈!礼教!礼教何在!”

“礼教?”陈小山冷笑,“满口仁义道德,一肚子男盗女娼。这就是您的礼教?”

他声音陡然拔高,像惊雷炸响:

“三爷,睁开眼看看!现在是民国二十六年!大清早亡了!皇帝都没了,您还在这儿摆主子的谱?您那套‘三纲五常’的裹脚布,早该扔进茅坑里了!”

死寂。

整条街死一般的寂静。

所有人都张大了嘴,像见了鬼。在这把宗族规矩当天条的小镇,这番话就是把天捅了个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