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本想让她再出一次丑,好让她没工夫再找桃酥的麻烦。
却没料到君十娘不是个傻的,会来这么一出。
君十娘得意地夹了一筷子菜,正要放进嘴里。
就在这时,顾兰泽指尖一枚石子弹出,精准地打在窗外树梢上的一只麻雀身上。
麻雀扑棱着翅膀,噶地一声掉了下来。
几个学子好奇,纷纷伸长了脖子往外看。
“什么东西掉下来了?”
“好像是只鸟!”
唯独君十娘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她现在满心都是提防桃酥,对天上的动静全无兴趣。
顾兰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君十娘果真不是傻的。
桃酥伸筷子,夹了一点青菜放进碗里,正打算吃。
顾兰泽手腕一转,手中的竹筷“啪嗒”一声,掉在了地上,正好滚到君十娘的脚边。
“母亲。”
他开口,声音清清冷冷。
君十娘不耐烦地看他一眼。
顾兰泽的目光落在地上:“筷子掉了。”
言下之意,不言而喻。
君十娘虽不情愿,可顾兰泽毕竟是她名义上的长子,又是整个杜家书院的翘楚。
这点面子不能不给。
她哼了一声,不情不愿地弯下腰去捡。
就是现在!
桃酥只觉眼前一花,顾兰泽的月白袖袍在桌上轻轻拂过,快得像一道残影。
等君十娘直起身子,将筷子递还给他时,桃酥面前的碗,已经变回了原来的那一个。
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
桌上除了桃酥,看鸟的看鸟,捡筷子的捡筷子,竟无一人察觉。
君十娘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,放心地大口吃了起来。
她一边吃,一边还用眼角余光瞥着桃酥,眼神里满是“看你还有什么花招”的得意。
桃酥低着头,心跳得厉害。
她看着君十娘一口接一口。
终于,在咀嚼某一口菜时,君十娘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的脸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从得意洋洋,转为疑惑,最后化为一片铁青。
“呕——”
她猛地捂住嘴,将嘴里的东西悉数吐在地上。
君十娘当场就崩溃了,冲出饭厅,干呕声不绝于耳。
饭桌上,杜衡和一众学子面面相觑,不知所措。
桃酥再也忍不住,连忙拿起帕子捂住嘴,肩膀却控制不住地一抖一抖。
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顾兰泽。
那人正慢条斯理地饮茶,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眼底分明却藏着一丝,她看不懂的笑意。
这个大哥,真是越来越奇怪了。
……
好景不长,混世魔王,杜承平回来了。
这位三郎君素来不学无术,终日在外游荡,回来便将目光便落在新过门的二嫂桃酥身上。
他那双眼珠子,滴溜溜地在桃酥那娇软身段上打转。
他舔了舔嘴角,凑到君十娘身边,压低了嗓子,难掩急切。
“娘,二嫂这般娇人,听说还未圆房?咱们高家岗的规矩,新妇过门,兄弟得验身呀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眼底的贪婪已毫不遮掩。
君十娘听了,眉梢一挑,正要开口。
顾兰泽却不着痕迹地抬手,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一枚圆润的珍珠,便从他袖中滚落。
不偏不倚,恰恰停在桃酥的脚边。
杜承平凑近桃酥,伸手欲触她脸颊,却脚下一个趔趄。
身体瞬间失衡,直直朝旁边的梨花木桌撞去。
只听一声闷响,他那处要害,狠狠磕在桌角!
霎时间,杜承平脸煞白,疼得他“嗷”的一声,捂着下身,在地上打滚。
“娘!娘啊,坏了,坏了,儿子不成了!”
他那狼狈样,引得杜夫子也皱起了眉,赶紧发话。
“来人,把这混账抬走!”
待杜承平被抬走,君十娘的目光再次转向桃酥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。
“伺候夫君你不行,帮衬他的事业,总能做到吧?你娘家住着那么大的宅子,想必不缺银子。明日回娘家去,知道该做什么?”
桃酥咬紧下唇,心头一沉。
她太清楚君十娘的意思了,这是要她回娘家拿钱,给杜衡买官。
可林家那宅子,不过是个空架子,早已亏空得厉害。
父母为了给弟弟林超雄铺路,才将她嫁入杜家,又哪里还有余钱可拿?
她娘家,也盼着她能带回好消息,让超雄能进杜家学堂。
可杜家学子皆是正经考入,超雄弟弟那般不学无术,如何能塞进来?
桃酥只觉四面楚歌,进退维谷。
她脑子嗡嗡作响。
钱。
又是钱。
让她回娘家拿钱,不如让她去死。
桃酥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回到院子,正打算继续帮着夫君晒书。
一本书递到了她眼前。
书封是寻常的青布,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墨香。
她抬起头,对上顾兰泽那双古井无波的眼。
他什么时候站过来的?
她竟一点都没察觉。
“这是何物?”
桃酥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顾兰泽没有回答,只用指节叩了叩封面。
桃酥迟疑地接过,指尖触到书页,翻开。
扉页上,赫然盖着一枚官印——“县学藏书”。
“此书收录了近十年县学大考的考题与范文,其中三篇出自当今主考官之手。”
顾兰泽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
“让你弟弟通读,胜过苦读三年。”
桃酥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这哪里是走后门,这分明是直接将钥匙递到了她手上!
她捧着书,指尖都在发抖。
抬头看他,眼里全是水光:“大哥……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顾兰泽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,落在那本书上,语气平淡。
“一本旧书而已。”
这种书,他多的是,都不屑看。
说完,他便转身走了,月白色的衣袍在廊下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。
桃酥揣着那本滚烫的书,回了娘家。
果不其然,父母一见到县学藏书,眼睛都直了。
捧着书翻来覆去地看,嘴里不住地念叨着“我儿有救了”,
对桃酥在杜家的处境,却只字未提。
对桃酥在婆家的难处,也一句未问。
最后,母亲从柜子底摸出一个布包,数了又数,才不情不愿地塞给她几块碎银子。
“省着点花,家里……也不容易。”
桃酥拿着那点少得可怜的银钱回到杜家,心已经凉了半截。
她将银子呈给君十娘。
君十娘捏起一块,放在眼前看了看,然后“噗”地一声,笑了。
“林家好大的手笔,这也忒有钱了,看来我还要给你奉旨谢恩了。”
君十娘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阴阳怪气的。
桃酥一愣,心想,这些钱,值得婆母谢恩?
她连连摆手,赶紧摇头。
“不,不必,这些钱...”
“就这点东西,打发叫花子呢?”
君十娘直接打断诚恳婉拒的儿媳。
桃酥的脸瞬间血色尽失,原来婆母在说反话啊。
这才对,刚才那和颜悦色的婆母,就像被夺舍了一般。
现下这样,她才惯的。
“看来,你在你娘家也不值什么钱。”
君十娘放下茶盏,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
“既然帮不上夫君,就去做点下人该做的活。后院的衣服堆了好几日了,去洗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