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乌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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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乌岭深处的村落,世代靠着一条窄溪活命,外头人管这地方叫“鸟不拉屎的青乌坳”,

可在沈清鸢和谢砚心里,这里是他们偷来的人间。沈清鸢本该是A市沈家捧在掌心的继承人,

一手家传的金针术出神入化,却为了出身寒门的谢砚,甩下万贯家财和滔天权势,

跟着他躲进这深山。两人在村口搭了间茅草医馆,谢砚擅草药,沈清鸢精针灸,

寻常的头疼脑热,棘手的跌打损伤,经他们手的,没有不好的。村民们敬他们如神,

谁家煮了新米粥,总要端一碗送过来;逢年过节,山货野味堆得医馆门槛都要塌了。

这样的日子,一过就是五年。初到青乌坳的那段时光,是沈清鸢这辈子最明亮的记忆。

那时医馆还没盖起来,两人就借住在村口的破庙里,谢砚劈柴,沈清鸢生火,

夜里就着一盏油灯,翻着泛黄的医书,偶尔抬头相视一笑,满屋子都是草药的清香。

谢砚知道沈清鸢吃不惯山里的粗粮,就趁着天不亮,去山涧里摸鱼捉虾,

回来用陶罐煨出鲜美的汤;沈清鸢心疼谢砚砍柴累,就偷偷用金针给他疏通筋骨,

看着他舒服得眯起眼睛,忍不住伸手去捏他的鼻子。村民们一开始对这两个外来人带着戒备,

总躲在门后偷偷打量。直到有一次,村里的虎娃从树上摔下来,摔断了腿,

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村里的老郎中摇着头说骨头碎了,怕是要落个残疾。沈清鸢恰好路过,

蹲下身,手指轻轻在虎娃的腿上摸索,然后取出金针,快准狠地刺入几个穴位,

又让谢砚采来几味草药,捣烂了敷在伤处。不过半个月,虎娃就能蹦蹦跳跳地跑了。

从那以后,村民们彻底放下了戒心。有人给他们送来木板,帮着盖医馆;有人扛来棉被,

怕他们夜里着凉。沈清鸢和谢砚也把这里当成了家,他们不仅治病,还教村民们辨识草药,

告诉他们哪些野菜能吃,哪些山泉干净。谢砚还在医馆旁边开了一小块荒地,

种上了青菜和药草,沈清鸢就坐在田埂上,看着他挽着袖子除草,阳光洒在他的身上,

温柔得像一幅画。变故是从那年入秋开始的。一种怪病悄无声息地缠上了青乌坳,

起初只是有人浑身发冷,皮肤下隐隐透出青黑色的脉络,像是有无数小蛇在游走,

村里人管这病叫青络瘟。没过几日,染病的人开始呕血,吐出来的血也是青黑色的,

黏稠得像化开的墨,最后浑身僵硬,直挺挺地倒在地上,连话都说不出来,

临死前喉咙里还会发出像夜枭般的嗬嗬声。沈清鸢和谢砚翻遍了医书,试遍了草药,

甚至把沈家秘传的方子都拿了出来,可青络瘟像附骨之疽,越治,染病的人越多。

药汤灌下去,不过是多拖半日的命。恐惧像野草一样疯长,原本感恩戴德的村民,

眼神渐渐变了。他们堵在医馆门口,骂他们是灾星,是他们把外面的晦气带进了青乌坳,

说谢砚一个外乡人,根本就是来祸害村子的。那天的雨下得极大,砸在茅草屋顶上,

噼里啪啦地响,混着村民们的叫骂声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他们举着锄头扁担,

红着眼睛冲进来,唾沫星子溅了沈清鸢满脸。谢砚一把将沈清鸢护在身后,他瘦高的身子,

在暴怒的人群里像根摇摇欲坠的芦苇。沈清鸢听见骨头碎裂的脆响,

听见谢砚闷哼着说“清鸢,跑”,然后,温热的血溅在她的脸上,带着淡淡的草药味。

她那时已有三个月的身孕,小腹微微隆起,平日里谢砚总爱贴着她的肚子,

笑着说要教孩子识草药、学针灸。看着谢砚被人群踩在脚下,气息一点点消失,她眼前一黑,

小腹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温热的血顺着腿弯流下来,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。

等她再醒过来时,医馆塌了半边,谢砚的尸体被雨水泡得发胀,而她的孩子,早就没了踪影,

只在她沾血的裙摆上,留下一点模糊的胎衣痕迹。村民们怕了,怕她报复,

也怕青络瘟继续蔓延,更怕她伤心欲绝要离开这里再也没有神医为他们治病,

于是连夜凑了些银子,堆在医馆门口,却没一个人敢进门看她一眼。沈清鸢却没哭没闹,

她用一块谢砚常穿的青布,给他立了个衣冠冢,立在青乌岭最高的山巅,

那里能看见整个青乌坳。然后她守在残破的医馆里,不眠不休地熬了七天七夜,

终于从一种只在山巅雪线附近生长、沾着晨露的雪线草里,提炼出了能克制青络瘟的汁液。

她挨家挨户地送药,亲手给病人施针,指尖磨出了血泡,眼睛熬得通红,

青络瘟终于渐渐退了,村民们又开始称颂她的恩德,说她是活菩萨,把她奉若神明。

只有沈清鸢自己知道,活菩萨的心,早就跟着谢砚一起死了。夜深人静的时候,

她会拿出从沈家偷偷带出来的禁术古籍,指尖划过那些晦涩的文字,眼底是化不开的寒意。

她开始偷偷地练傀儡术,那些当初带头殴打谢砚的村民,

那些在她最绝望时往她身上扔石头的人,一个个被她用金针封了穴位,

变成了面无表情的傀儡。他们依旧能下地干活,能张口说话,只是眼神里没了生气,

成了被她操控的提线木偶,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她指定的活计,就连吃饭睡觉,

都要听她的号令。起初,沈清鸢觉得这样的报复足够了,看着那些曾经对她恶语相向的人,

如今对她唯命是从,她心里能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。可日子越久,她心里的洞越大。

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,总觉得谢砚该坐在那里,笑着给她递一杯热茶,

总觉得该有个软糯的小团子,扯着她的衣角喊娘亲。她翻遍禁书,

终于找到了一个更歹毒的法子——借魂术。禁术上说,只要寻得一副与逝者身形相仿的皮囊,

再找一个至纯至善至阴的女子,以女子的心头血为引,辅以七七四十九日的阵法祭祀,

就能将逝者的魂魄召回,附在皮囊之上,重活一世。这还不够,她的恨,

早就不止于让谢砚回来。那些村民,那些害死谢砚和她孩子的人,他们的愧疚太廉价了,

几句“活菩萨”,就想抹平他们的罪孽?她要让他们亲身体验绝望的滋味。

她把那些傀儡的家人绑来,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窖,逼着他们看着自己的亲人变成行尸走肉,

却连一滴水、一口饭都不给;她在青乌坳的水源里下了慢性的毒,让他们一代一代,

都活在体弱多病的阴影里,一辈子离不开她的药;她甚至拆了那些人的房子,

让他们住在当初谢砚被打死的那片泥泞里,日夜听着风雨声,听着她一遍遍念谢砚的名字,

稍有不从,就用金针挑断他们的手筋脚筋。又是一年清明,细雨霏霏,沈清鸢提着祭品,

一步步往山巅的衣冠冢走。山路湿滑,苔藓爬满了石阶,她在一处断崖下,

听见了微弱的哭声。拨开半人高的野草,她看见一个襁褓里的男婴,小脸冻得发紫,

气息微弱得像一缕烟,襁褓上还沾着几片雪线草的叶子。她伸手探了探男婴的脉,

指尖猛地一颤——这孩子,竟缺了三魄,命悬一线。而他的眉眼,竟有几分像谢砚,

那微微上翘的眼角,和谢砚如此相像。要是自己的孩子没死,大概也应该有这么大了吧。

沈清鸢抱着男婴回了医馆,给他取名叫念砚。她用金针吊着念砚的命,用最好的草药养着他,

每日以自身精血为引,给他温养残缺的魂魄。念砚渐渐长大了,只是身子骨一直弱,

不爱说话,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,像个小小的影子。沈清鸢不知道的是,

念砚缺失的三魄,正是当年谢砚惨死时,一缕不肯消散的残魂,被山巅的雪线草吸纳,

机缘巧合下,附在了这个被遗弃的男婴身上。借魂术需要的皮囊,很快就有了着落。

一个叫林风的年轻画家,为了写生来到青乌坳。林风生得俊朗温润,身形颀长,

竟和谢砚有七八分相似,连笑起来的模样,都像极了年轻时的谢砚。沈清鸢对他嘘寒问暖,

说要帮他寻找青乌岭深处独有的高山杜鹃,又拿出珍藏的草药,治好了他常年缠身的咳疾。

林风感激涕零,心甘情愿地留在了医馆,帮她整理草药,抄写医书,对她的话深信不疑。

而那个至纯至善至阴的女子,就是苏晚。沈清鸢算准了苏晚的命格,

知道她是百年难遇的纯阴之体,又生得心善,最是容易心软。她在山下设了个义诊的摊子,

说要救助山下那些贫苦的百姓,还故意放出消息,说自己手里有能根治顽疾的秘方。

苏晚本就是心善的姑娘,从小跟着行医的爷爷长大,听说青乌坳有位神医活菩萨,

立刻背着药箱赶了过来。苏晚看着沈清鸢温柔地给老人施针,给孩子喂药,

看着她对念砚无微不至的照顾,眼神里满是崇拜。沈清鸢说医馆缺个帮手,

苏晚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,成了她的小跟班,帮她熬药,整理药材,对她的话言听计从。

沈清鸢待她极好,教她金针术,给她讲医理,还常常摸着她的头,笑着说:“晚晚,

你就像我的亲妹妹。”苏晚也真的把沈清鸢当成了亲姐姐。沈清鸢熬夜研究药方,

她就默默守在旁边,给她添茶倒水,困得眼皮打架也不肯去睡;沈清鸢去山巅祭拜,

她就陪着一起去,听她轻声说着那些和谢砚有关的往事,

跟着她一起在碑前放上一束雪线草;念砚身子弱,她就学着沈清鸢的样子,

给他熬软糯的药膳粥,吹凉了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,陪他在院子里晒太阳,

给他讲山外的故事。念砚不爱说话,却格外黏苏晚。苏晚熬药时,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