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声音,只有眼泪顺着指缝流出来。
“对不起,陈阳。这辈子,是我欠你的。等我把天捅破的那一天,如果我还活着,再来还你的债。”
他在地上坐了十分钟。
十分钟后,他站起来,擦干眼泪,走到脸盆架前洗了把脸。
镜子里的人,眼睛红肿,但眼神却比刚才更加凶狠。
既然斩断了所有的退路,那就只能一往无前。
他开始收拾行李。
书本、衣服、洗漱用品。
东西不多,很快就装满了一个蛇皮袋。
“同伟,你这是干嘛?”陈海推门进来,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,“通知书上不是说下个月才报到吗?你现在就要走?”
祁同伟把蛇皮袋扎紧,拍了拍手。
“我不去岩台。”
“那你去哪?”陈海急了,“不去报到算旷工,会被取消干部身份的!”
祁同伟从床底下拖出一双旧胶鞋,换下脚上的皮鞋。
“陈海,帮我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有人问起我,就说我回老家种地去了。”
“你到底要干什么啊?”
祁同伟走到窗前,看着东山宾馆的方向。
这个时候,赵强军应该已经在看那封信了吧?
东山宾馆一号楼的小会议室里。
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,茶杯里的水早就喝干了。
汉东军区副司令员赵强军坐在红木会议桌的主位上,手里捏着那几张薄薄的信纸,眉头锁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他对面坐着的是随行的作战部部长雷克明大校,还有几个参谋。
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挂钟走动的声音。
“老雷,这几页纸,你看了不下五遍了吧。”赵强军打破了沉默,声音有些沙哑,“说说看,什么感觉。”
雷克明放下手里的复印件,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。他是特种作战的行家,也是全军出了名的鬼才,平常眼高于顶,很少佩服谁。
“首长,说实话,我有点背脊发凉。”雷克明把眼镜重新戴上,手指在纸上重重地点了几下,“这个叫祁同伟的学生,对海湾战争的复盘太精准了。尤其是关于‘节点打击’和‘瘫痪战’的论述,跟美军现在的路子几乎一模一样。最可怕的是他后面关于‘蓝军’的构想。”
雷克明翻到最后一页,念道:“未来的战争,不再是单一兵种的线性对抗,而是陆海空天电的体系对抗。我们需要一只专业的、甚至比外军更凶狠的磨刀石部队。这支部队要学会像敌人一样思考,像敌人一样作战。如果我们不自己造一只狼出来咬自己,将来上了战场,就会被真的狼咬死。”
念完这段话,雷克明长出了一口气:“首长,这哪里是学生写的信,这分明就是一份成熟的军事改革内参。如果不是查了底细,我真怀疑这是总参哪个老研究员化名写的。”
赵强军把烟头按进烟灰缸,用力碾灭。
“不是老研究员,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娃娃。”赵强军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汉东景色,“秘书刚才汇报了,这个祁同伟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高材生,本来是也是学生会主席,前途无量。就因为得罪了梁群峰的女儿,现在被发配到山沟里去当司法助理员。”
“胡闹!”雷克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“这种懂战略、有眼光的苗子,去乡下调解婆媳吵架?这是对国家资源的犯罪!地方上这帮搞行政的,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?”
赵强**过身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:“地方上的事,咱们管不着,也不好插手。但是,人才既然送到了我门口,就没有放走的道理。老雷,你觉得把他弄到你们特战旅怎么样?”
“那太好了!”雷克明眼睛一亮,“我那正缺这种脑子灵活、懂理论的人。别的不说,只要他体能过得去,我亲自带他。”
“体能?”赵强军笑了笑,拿起桌上的一份补充资料,“你小看这小子了。根据调查,这小子在学校是散打冠军,百米能跑进11秒。要是经过系统训练,是个当特种兵的料。”
赵强军不再犹豫,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现在是上午九点。
“小吴!”赵强军冲门外喊了一声。
秘书推门进来,立正站好。
“备车。还有,给省军区征兵办打电话,让他们带上入伍通知书和军装,直接去汉东大学。告诉他们,特事特办,手续后面补,人我今天就要带走。”
秘书愣了一下,小声提醒道:“首长,这个祁同伟现在的档案被省委组织部卡着,要是直接去抢人,梁群峰那边会不会……”
“梁群峰?”赵强军冷哼一声,把桌子上的信纸卷成一卷,握在手里,“他管天管地,还管得了我征兵?告诉省军区的人,谁敢拦着,就说是我的命令。我倒要看看,是一个政法委书记的面子大,还是国防建设的需求大!”
“是!”秘书感受到首长的怒火,不敢再多嘴,敬了个礼转身跑了出去。
赵强军重新坐回椅子上,看着雷克明:“老雷,咱们也去一趟汉东大学。这小子既然敢拦我的车,我就得让他看看,我赵强军是不是个惜才的人。”
汉东大学,男生宿舍302室。
陈海坐在床边,看着祁同伟把最后一本书塞进蛇皮袋里。
那个蛇皮袋很旧,上面还印着“尿素”两个字,显得格外寒酸。
“同伟,你真不打算再争取一下了?”陈海不死心,“我昨晚给我爸打了个电话。他说虽然他在省里说话分量不如梁书记,但如果你愿意去北京发展,他可以找战友帮忙安排个工作,虽然不是公务员,但起码不用去山沟。”
祁同伟把蛇皮袋的口扎紧,用力系了个死结。
“替我谢谢陈伯伯。”祁同伟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但是不用了。北京太远,我想留在离家近点的地方。”
“离家近?”陈海急了,“岩台山离你老家是有多近?那是山区!同伟,你别赌气了行不行?咱们学法律的,讲究的是理性。你现在这就是在拿自己的前途赌气。”
祁同伟没有解释。他没法解释自己要去的地方不是岩台,而是军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