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的风不叫风,叫阴魂气。
它不吹衣袂,只往人的骨头缝里钻。这里没有白天黑夜,只有长明不灭的油灯,如同野兽昏黄的眼瞳,死死盯着每一寸腐烂的稻草。
肩后一股蛮力袭来。沈岁岁踉跄扑地,膝盖重重磕上布满青苔与暗红血垢的石砖。剧痛蚀骨,她连一丝低吟都不敢流露,双臂死死箍紧怀里那团破布包——高烧的沈星阑。
沉重的铁栅门在身后“咣当”一声落锁。这声音像是一记重锤,彻底砸断了她与人间最后的联系。
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味道:陈旧的血腥气、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、还有某种无法言说的、属于排泄物和伤口化脓混合的恶臭。沈岁岁胃里一阵痉挛,干呕了几声,却只吐出几口酸水。
曾经,相府的更衣室里点的都是名贵的瑞脑金兽,如今,她跪在这只有这令人窒息的腐臭里,成了待宰的牲畜。
晦暗角落,指甲刮擦墙壁的声响骤起。
滋啦——滋啦——
沈岁岁躯体一僵,循声。隔壁栅栏后,一张惨白如纸的面孔赫然。那女人披头散发,十指溃烂流脓,正用那双只有眼白多、眼黑少的眼睛,死死盯着沈岁岁怀里的孩子。
“**的肉……好香……”疯女人咧开嘴,露出一口残缺发黑的牙齿,忽地唱起歌来,“海棠花谢燕双飞,深闺梦里人未归……剥了皮,拆了骨,做成灯笼挂红帏……”
这调子……是《海棠春》!
沈岁岁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。三年前,相府千金的及笄礼上,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唱的就是这支曲,当时满座衣冠,觥筹交错。
而今,曲调依旧,人间已换了地狱。
沈星阑在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细弱猫叫般的呜咽:“姐姐……冷……”
沈岁岁急急解开仅剩的素绫中衣领口,试图以体温去暖弟弟滚烫的额头。她的手抖得厉害,指尖触碰到弟弟烧得干裂的嘴唇,心痛如绞。
“呦,这时候了还演姐弟情深呢?”
一串铁链撞击声,五短身材、左眼蒙黑布的狱卒,提一盏风灯走来。灯影摇晃,将他那张满脸横肉的脸映得如同恶鬼。
那是负责这片牢房的牢头,人称“独眼刘”。
独眼刘手里拎着一根浸了盐水的细藤鞭,鞭梢拖在地上,划过潮湿的石砖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嘶嘶”声。他走到栅栏前,目光贪婪地在沈岁岁那虽染了污泥却难掩绝色的脸蛋上转了两圈,最后停在她怀里。
“到了刘爷的地盘,就得懂刘爷的规矩。”独眼刘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,伸手敲了敲铁栏杆,“身上藏着什么值钱的物件,不管是金瓜子还是玉坠子,自个儿乖乖交出来。若是让刘爷亲自动手搜……嘿嘿,把你这层皮扒下来,可就不体面了。”
沈岁岁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,背脊紧贴着冰冷黏腻的墙壁。
“没有了……”她声音沙哑,极度恐惧,“都被抄家番子拿走了……当真没有了……”
“没有?”
独眼刘脸上的狞笑骤然消失。他掏出一大串钥匙,哗啦一声打开了牢门。
沉重的靴底踩在稻草上,一步步逼近。
“相府大**,手指缝漏点渣都够咱吃喝一年。你当刘爷是傻子?”独眼刘骤然扬手,藤鞭在空中划出凌厉风声。
啪!
这一鞭结结实实地抽在沈岁岁的背上。
素绫单薄,根本挡不住这浸盐毒辣。沈岁岁只觉背上似泼滚油,**剧痛猝然炸开。她死死咬住下唇,将即将冲口而出的惨叫硬生生咽了回去,身体却因为剧痛而剧烈痉挛。
她不能松手。更不能躲。
星阑就在她怀里。
“骨头挺硬啊。”独眼刘见她一声不吭,心底那种扭曲的暴虐欲被彻底点燃了。平时这些贵人看他一眼都觉得脏,现在却只能像条狗一样趴在他脚下挨打。
这种掌控生死的**,比烈酒还上头。
“我看你能硬到几时!”
啪!啪!啪!
鞭影如雨点般落下。每一鞭都像是精准的毒蛇,撕裂衣衫,噬咬皮肉。
沈岁岁像只护崽的母兽,蜷缩成一团,用自己瘦削的脊背构建起最后一道防线。汗水混着血水,顺着她的脖颈流进衣领,蛰得伤口一阵阵抽搐。
痛。
太痛了。
视线开始模糊,耳边只剩下皮肉破裂的闷响和隔壁疯女人尖锐的笑声。
“打得好!打得妙!红花开在背上俏!”疯女人拍着手,像是看一场精彩的大戏。
沈星阑忽被这恐怖动静惊醒,发一声凄厉哭嚎:“姐姐!痛!不要打姐姐!”
这哭声在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独眼刘动作一滞,面浮烦躁:“吵死了!既然无钱,留这小崽子也是浪费粮食!”
他探出那只长满黑毛的大手,一把揪住沈星阑后领,竟直接将孩子从沈岁岁怀里提起,作势欲往墙上摔去!
怀抱骤然一空,冷风灌入胸口。
沈岁岁心神剧震,眼瞳紧缩如针。
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!是相府唯一的血脉!
不知何来气力,早已被打瘫的沈岁岁骤然扑上,双手死死抱住独眼刘穿着官靴的腿。
“不要——!!”
她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嘶吼,指甲深深抠进独眼刘的裤腿里,哪怕指甲断裂也浑然不觉。
“松手!臭娘们!”独眼刘一脚踹在她的心窝上。
沈岁岁被踹得喉头一甜,血呕出,然手却似生根,死也不肯松开半分。
她抬起头。
那张满是血污和泪痕的脸上,再无半点昔日相府千金的娇弱。凌乱的发丝贴在脸颊上,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磷火——那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,准备同归于尽的决绝。
“刘爷……”
沈岁岁咳血,盯住独眼刘浑浊的独眼,声音微弱,却字字如刀,切金断玉。
“我是东厂督主要提审的钦犯……家父的党羽名单……还没写……”
独眼刘拎孩子的手微滞。
沈岁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停顿。她忍着心口剧痛,快速喘息着,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,像是要把这些话钉进对方的脑子里:
“您若今晚摔死了这孩子……或者是把我打废了……明日督主座下的番子来提人录口供……看到的是两具死尸……”
她惨笑一声,鲜血染红了牙齿,在这阴森的牢狱中显出一种妖异的恐怖。
“您猜,那位把人皮当灯笼做的九千岁……会拿您这颗脑袋……怎么交差?”
“你是想要那点碎银子……还是想要您全家的命?!”
最后一句话,她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死寂。
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只有风灯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,发出噼啪的爆裂声。
独眼刘的脸颊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。他是个混人,也是个恶人,但他比谁都清楚东厂那位的手段。
那是真正活阎王。进了东厂的诏狱,犯人的命就不是自己的,是督主的。没榨干最后一滴价值前,谁弄死了犯人,谁就得填命。
独眼刘眼底暴戾渐退,取而代之以残存的后怕与恼羞成怒。
“晦气!”
他骂了一句,手一松。
沈星阑重重地摔在稻草堆上,痛得大哭起来。
沈岁岁顾不得自身剧痛,连滚带爬扑去,将弟弟重护怀中,颤指一遍遍抚摸后背,确认未有摔伤。
“行,算你牙尖嘴利。”独眼刘收起鞭子,恶狠狠地指着沈岁岁的鼻子,“别以为拿督主就能压老子。进了这儿,早晚是个死!等你过了堂,看老子怎么收拾你!”
他转身欲离,晦暗甬道尽头,不紧不慢的足音忽至。
哒、哒、哒。
像是某种老旧的木头敲击在地面的声音。
独眼刘面色一变,即刻换上谄媚笑脸,冲来人点头哈腰:“张大夫,夜深了,您怎至此?”
阴影里,走出个提破旧药箱的老者。他跛腿佝偻,满脸褶子似老树皮,双目浑浊无光,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死气。
诏狱狱医,跛脚张。
他这里不救人,只负责让犯人“求死不能”。
跛脚张连看都没看独眼刘一眼,径直走到牢门前。他浑浊的目光在沈岁岁血肉模糊的后背上扫了一圈,像是在评估一块猪肉的成色。
“啧。”
他从鼻孔里哼出一声,声音干枯如朽木摩擦,“下手没轻没重。皮肉打烂了,明日若是发了热,昏死过去,掌刑千户大人怎么问话?”
独眼刘连忙赔笑:“是是是,这贱婢嘴硬,小的教训两下,一时失了手。”
跛脚张未理他,从药箱掏出黑漆瓷瓶,随手掷入牢房。
啪嗒。
瓷瓶滚落在沈岁岁的脚边。
“金创药。”跛脚张冷冷地说道,语气里没有半点医者的慈悲,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,“抹上。别死了。”
沈岁岁颤抖着手捡起那个瓷瓶。瓶身冰冷,像是握着一块墓碑。
她知道这不是恩赐。这是东厂为了保证她在受尽酷刑前依然保持清醒的手段。
“谢……谢大人。”她垂着头,低声应道。
跛脚张似对她顺从甚是满意,转身欲行,行两步又顿,侧首,满脸褶子竟浮诡异神色。
既像是怜悯,又像是嘲弄。
“小丫头,省着点用。这药劲儿大,涂上去像火烧,但能止血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沈岁岁那双因为刚才用力抓握而指甲断裂的手上,幽幽地说了一句:
“今晚这几鞭子,算是你享福了。”
沈岁岁心口骤缩。
“明早,东厂提刑司过堂。”跛脚张的声音在幽暗甬道回荡,透着股彻骨寒意,“听说那位最厌犯人指甲不洁……明儿个,便要行‘梳洗’拔甲之刑。”
拔甲。
十指连心。
沈岁岁抱着弟弟的手骤然收紧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。
跛脚张和独眼刘离开了。铁门再次落锁,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牢房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隔壁疯女人还在低低地哼唱着:“红罗帐,白骨床,恩恩爱爱断心肠……”
沈岁岁靠在冰冷的墙角,借着昏暗的灯光,颤抖着拔开瓶塞。
一股刺鼻的药味冲了出来。
她未及自涂,先撩沈星阑袖,借微光,检查其手臂淤青。还好,只是皮外伤。
“姐姐……疼……”沈星阑在睡梦中呓语。
“不疼,星阑不疼……”沈岁岁将药粉小心洒在弟弟擦伤处,而后反手,艰难地将药粉倾倒在自己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。
药粉触及伤口,剧痛似烈火灼烧。
沈岁岁疼得浑身痉挛,冷汗湿透发鬓。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,牙齿嵌进肉里,尝到了血的咸腥味,才没有痛呼出声。
不能叫。
在这吃人的地方,软弱是最无用的东西。
她看着铁窗那条窄窄的缝隙。外间风雪似歇,一线惨白月光透入,照她血污裙角。
她活下来了。
至少今晚,活下来了。
但明天……
沈岁岁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只会抚琴弄画的纤纤玉手。指甲圆润饱满,透着淡淡的粉色。
明日,这十根指甲,就要被生生拔去。
恐惧如潮,瞬间将她湮没。然在此窒息潮水中,沈岁岁眼底,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渐浮。
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,才有的眼神。
哪怕是爬,她也要带着星阑爬出这个地狱。
哪怕是要把灵魂卖给那个把人皮做灯笼的魔鬼……
沈岁岁闭上眼,将弟弟抱得更紧,在这充满腐臭和绝望的黑夜里,像两只相依为命的幼兽,等待着黎明前那把即将落下的屠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