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中鸩,折贵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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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厂提刑司,刑房。

这里的空气是粘稠的,像经年累月刷在墙上的浆糊,混杂着陈旧的血腥、腐烂的稻草以及炭盆里银骨炭燃烧时那股干燥的焦香。

这种香气,本该出现在相府的暖阁里,此刻却成了地狱的伴奏。

沈岁岁被铁链呈“大”字形架在刑架上。她身上的素绫中衣早已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,被鞭痕渗出的血水染成了一幅凄艳的红梅图。

“沈大**,这茶都凉了,您还是不肯开口?”

说话的人坐在刑架对面的太师椅上。李档头手里端着盖碗,轻轻撇去浮沫。一身整洁的飞鱼服,腰间的绣春刀擦得锃亮,映出刑架上那道破碎的身影。

沈岁岁垂着头,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她没有力气抬头,也没力气说话。

角落里的司笔太监正在磨墨。

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

墨锭在砚台上转动的声音,在这死寂的刑房里被无限放大,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人的心尖上慢条斯理地锯着。

“咱家是个粗人,但也知道‘十指连心’的道理。”李档头放下茶盏,脸上挂着一张和煦的笑,内里却藏着刀锋,令人作呕,“沈相爷生前最爱听您弹那曲《广陵散》。若是这双抚琴的玉手毁了,到了地下,怕是没脸见老祖宗啊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刑具墙前。满墙挂着的不是普通的鞭子烙铁,而是一排排精巧得如同绣花针般的刑具。

他挑了一把细长的铁钳。

那铁钳尖端带着倒钩,在烛火下闪着幽蓝的寒光。

沈岁岁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这是身体对危险本能的恐惧,即便她的意志再坚定,肌肉的记忆却骗不了人。

“这一把,叫‘步步生莲’。”李档头把玩着铁钳,语气轻柔,“专门用来对付那些嘴硬的贵人。不需要多,只需轻轻一掀……”

他走到沈岁岁面前,那双沾了灰尘的皂靴停在她悬空的脚下。但他没有动脚,而是伸手抓住了沈岁岁那只布满伤痕的左手。

冰凉的铁钳,触碰到了她食指的边缘。

“不要……”沈岁岁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破碎的哀鸣。

“晚了。”

李档头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**,手腕骤然发力。

咔嚓。

极细微的一声脆响。

紧接着,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。

“唔——!!!”

沈岁岁猛地仰起头,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惨叫。她的身体在铁链的束缚下剧烈痉挛,像是一条被扔进滚油里的活鱼。

那片莹润如贝壳的指甲,被生生掀起,带着连着血肉的根部,彻底剥离了指尖。

鲜血瞬间涌出,顺着苍白的指节蜿蜒而下,滴落在青砖地上。

嗒。嗒。

那声音,竟比刚才磨墨的声音还要清晰。

剧痛像闪电一样击穿了她的天灵盖,眼前的景象瞬间黑了下去,无数金星乱舞。她想昏死过去,想逃离这具正在遭受凌迟的躯壳。

可有人不允许。

“张大夫,上汤。”李档头随手将那片带着肉丝的指甲扔进炭盆,发出一声滋啦的焦臭,然后接过一方白帕子,嫌恶地擦了擦手。

阴影里,跛脚张佝偻着身子走了出来。他手里端着一只黑漆漆的瓷碗,碗里盛着浓稠刺鼻的药汤。

“这是长白山的百年老参,吊命的好东西。”跛脚张的声音干枯嘶哑,像是砂纸磨过墙皮,“一碗下去,就是把心掏了,人也能清醒半注香。”

他捏住沈岁岁的下巴,粗暴地将那碗滚烫的苦药灌了进去。

咳咳咳!

沈岁岁剧烈地呛咳着,药汁混着血水呛入气管,**辣地烧着肺腑。

随着药力散开,那原本已经模糊的意识被强行拉扯回来。指尖那种钻心的剧痛非但没有麻木,反而变得更加清晰,更加尖锐,像是有一千根针在在那处伤口上反复穿刺。

这就是东厂的手段。

想死?没那么容易。

“清醒了?”李档头笑眯眯地看着她,“那咱们继续。这才第一根,还有九根呢。”

他又拿起了铁钳。

沈岁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冷汗浸透了额发,顺着睫毛流进眼睛里,蛰得生疼。她死死盯着那把铁钳,眼神空洞而绝望。

“不过……”李档头话锋一转,并没有立刻动手。
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东西,随手扔在了沈岁岁的脚边。

那是一只虎头鞋。

鞋面是用上好的蜀锦做的,绣工精致,只是此刻上面沾满了黑泥和雪水,还有一处被老鼠啃噬过的破洞。

那是星阑的鞋。

昨天被抓时,他脚上穿的,正是这一双。

沈岁岁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,原本死寂的眼底瞬间崩裂出惊恐。

“地字号牢房阴冷潮湿,昨夜风雪大,也不知那三岁的奶娃娃,受不受得住。”李档头用脚尖踢了踢那只鞋,漫不经心地说道,“刚才我去瞧了一眼,小公子烧得浑身滚烫,嘴里一直喊着‘姐姐’……啧啧,真是听者伤心,闻者落泪啊。”

他在攻心。

他在用沈岁岁在这世上唯一的软肋,做最后的绞杀。

“名单。”李档头俯下身,那张虚伪的笑脸逼近沈岁岁,“写下来。我保证给小公子送个火盆去,再请张大夫给瞧瞧。”

“若是不写……”他轻笑一声,眼神陡然变得阴毒,“今晚过后,这相府,可就真的绝后了。”

沈岁岁死死盯着那只虎头鞋。泪水终于决堤而出,冲刷着脸上干涸的血迹。指尖的痛,远不及心口此刻被撕裂的万分之一。为他,此身沦陷又何妨?那是父亲托付的唯一血脉,是她深陷地狱,苟活下去的唯一念想。

司笔太监停下了笔,等待着她崩溃的那一刻。

李档头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,拿着铁钳的手微微松开。

“我……说……”

沈岁岁张开嘴,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铁片在摩擦。

“这就对了。”李档头得意地直起身,“早知如此,何必受这皮肉之苦?”

“我说……”

沈岁岁缓缓抬起头。参汤吊住了她的命,也给了她回光返照般的力气。

她那双充血的眼睛里,并没有李档头预期的屈服,反而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鬼火。那是被逼到绝境的母兽,在临死前露出獠牙的凶狠。

“李档头……你若敢动我弟弟一根毫毛……”

她喘息着,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血沫吐出来的钉子。

“那份名单……就会烂在我的肚子里……烂在黄泉路上……”

李档头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沈岁岁突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凄厉而决绝,配上满脸的血污,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。

“你急着要口供……是为了向上面邀功吧?”

“若是今晚……我死了……或者疯了……这唯一的线索断了……”

她猛地向前挣扎,铁链哗啦作响,带血的唾沫喷在李档头那纤尘不染的官服上。

“九千岁……会把你那张皮……剥下来做灯笼吗?!”

这就是她的筹码。

烂命一条,却是东厂现在最想要的东西。

她在赌。赌这个想要往上爬的李档头,不敢真的弄死她。

死寂。

刑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李档头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被一个阶下囚,一个待宰的羔羊反过来威胁,这种羞辱让他恼羞成怒。

“好……好个言语锋利的贱婢!”

他猛地扬起手中的铁钳,狠狠砸向沈岁岁的脸,“给脸不要脸!既然你想死,老子成全你——”

铁钳带着呼啸的风声落下。

沈岁岁没有闭眼。她只是死死瞪大眼睛,看着那落下的凶器,心底一片冰凉的释然。

星阑……姐姐尽力了。

就在那铁钳距离沈岁岁的鼻尖只差分毫的瞬间——

轰隆——

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
那扇厚重如城墙的纯铁大门,被人从外面启动了机关,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
一股阴冷的风倒灌进来,吹得刑房内昏黄的烛火剧烈摇曳,明明灭灭,将墙上那些刑具的影子拉得扭曲修长,宛如群魔乱舞。

与此同时,一股极其霸道的香气,瞬间压过了满室的血腥与腐臭。

那是沉水香。

极其昂贵,幽冷入骨,带着一股上位者独有的、凌厉如刀的压迫感。

李档头的动作硬生生僵在了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