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中鸩,折贵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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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股沉水香太霸道了,像只无形的手,一把掐灭了刑房里原本弥漫的血腥气和焦臭味。

李档头举在半空的铁钳硬生生定住了,没敢再往下落哪怕半分。他脖子僵硬地扭向门口,喉咙里发出“咯喽”一声响,像是吞了一块没嚼碎的软骨。

门口没人说话,只有鞋底踩在青石砖上的细微声响。

嗒。嗒。

极轻,极缓,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心尖最嫩的那块肉上。

先进来的是两排身穿褐衫的番子,悄无声息地贴墙站好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,活像一排刚从坟地里刨出来的纸扎人。随后,一双在此地绝对不该出现的、一尘不染的粉底皂靴,跨过了那道沾满黑血的高门槛。

大红蟒袍,玉带束腰。

刑房里的光线昏暗,但这身红太刺眼,像是在这一池死水里泼进了一瓢滚烫的岩浆。

李档头膝盖一软,甚至都没过脑子,“扑通”一声就跪进了地上的血水里,脑门把地砖磕得邦邦响:“卑职刑房档头李三,叩见督主!督主千岁,千千岁!”

那个一直在角落里装聋作哑的跛脚张,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,连那只用来保命的药箱都扔在了一边,把头埋进了两腿之间。

来人没理会地上的磕头虫,径直走了进来。

他走得很慢,目光没看那满墙狰狞的刑具,也没看战战兢兢的狱卒,甚至没看刑架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影,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,那里沾了一星半点的灰尘。

他停下脚步,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,慢条斯理地将那点灰尘弹去。

“李三。”

声音不大,听不出喜怒,带着一股子久居高位的慵懒和凉薄,“这地界,怎么这么脏?”

李档头浑身一抖,冷汗瞬间就把后背湿透了。他以为这是督主在怪罪他办事不力,连忙跪爬两步,双手捧起那份还没画押的空白供状,急得声音都变了调:“回督主!这沈家贱婢骨头硬,卑职正在加紧用刑!您看——”

他献宝似的指了指旁边的炭盆。

炭火通红,上面正冒着一股焦糊味。那是刚才被他扔进去的、沈岁岁的一枚指甲。

“卑职刚给她上了‘步步生莲’,这才拔了一根,这贱婢就已经快撑不住了!督主放心,最多半个时辰,卑职一定让她把祖宗十八代做过的恶都吐出来!”

李档头抬起头,脸上挂着谄媚至极的笑,等着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赏他哪怕一个赞许的眼神。

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。

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响。

晏九渊终于垂下眼皮,目光落在了那个还在邀功的李档头身上。确切地说,是落在他手里那把还沾着血丝的铁钳上。

“拔了?”他轻声问。

“拔了!连根拔的!”李档头兴奋得两眼放光,觉得自己这次马屁终于拍对了位置,“这十指连心,卑职手艺好,保证让她痛得想死都死不了……”

“啧。”

晏九渊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。

下一瞬,他忽然抬起脚。

那是极快的一脚,快到李档头脸上的笑容都没来得及收回去。

咔嚓!

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。

那只那粉底皂靴重重地踩在了李档头按着地面的右手上——正是刚才拿着铁钳行刑的那只手。

“啊——!!!”

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炸响,李档头疼得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,五官扭曲成一团。他的手骨被这一脚踩得粉碎,指节连着血肉变成了一滩烂泥。

“谁让你碰的?”

晏九渊脚下用力碾了碾,像是要把那滩烂泥碾进砖缝里。他的语气依然平淡,甚至带着几分困惑,“咱家养在笼子里的雀儿,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群脏东西伸手了?”

李档头疼得几乎昏死过去,满脑子都是浆糊。雀儿?什么雀儿?这可是钦犯啊!

晏九渊嫌恶地收回脚,接过旁边番子递来的洁白丝帕,细细地擦拭着靴面上蹭到的血迹,然后随手将帕子扔在李档头那张因为剧痛而变形的脸上。

“拖下去。”他淡淡吩咐,“手脚剁碎了喂狗,舌头拔了,太吵。”

两个番子立马上前,像拖死狗一样堵住李档头的嘴,将他拖了出去。地上的血痕拖得老长,很快又被人用清水冲刷干净。

处理完这只不知死活的蝼蚁,晏九渊这才转过身,看向刑架。

沈岁岁一直没昏过去。

那碗百年老参汤吊着她的命,让她清醒地听完了全程。

当那大红蟒袍映入眼帘的时候,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。直到那股熟悉的、曾经只有父亲书房里才点的沉水香钻进鼻孔,她才意识到,这不是梦,这是比噩梦更荒诞的现实。

晏九渊走到了刑架前。

他太高了,沈岁岁垂着头,只能看见他腰间那块雕着麒麟的白玉佩。那块玉佩。她认得。三年前,她曾随手赏给马房里那个叫“狗儿”的小奴才,只因他曾跪在泥地里替她当过踏脚。如今,玉佩悬在他腰间,流转着权势的幽光。而她,却成了刑架上任人宰割的血肉。

一只冰凉的手,挑起了她的下巴。

没有粗暴的撕扯,那动作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,但他指尖套着的护甲冰冷刺骨,刮在皮肤上引起一阵战栗。

沈岁岁被迫抬起头。

那是一张极美的脸,眼尾狭长,左眼下有一颗猩红的泪痣,给那张阴戾苍白的脸平添了几分妖气。

“大**。”

晏九渊看着她,嘴角噙着一抹笑,眼底却是一片化不开的黑,“三年不见,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?”

沈岁岁看着他,张了张嘴,喉咙里全是血腥气。

昔日那个在这刑房里连头都不敢抬的马奴,如今穿着这一身大红蟒袍,站在云端俯视着她。

“……狗儿。”

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,轻得像烟,却让晏九渊挑着她下巴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
“嘘。”他凑近了一些,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,带着一股好闻的冷香,“在这个地界,敢叫这个名字的人,舌头都烂在泥里了。大**是想试试?”

沈岁岁疼得浑身发抖,却倔强地睁大眼睛看着他。

她没有求饶。因为她太清楚,这世上谁都可以求,唯独眼前这个人不行。

当年父亲发现他对她的心思,差点把他活活打死,最后送进宫做了太监。这份恨,比海深。

“杀了我吧。”沈岁岁闭上眼,眼泪顺着眼角滑落,混入脸上的血污。

“杀?”

晏九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低低地笑了起来。笑声在胸腔里震动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他松开手,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
那是刚才李档头踢到一边的、沈星阑的虎头鞋。

鞋子脏了,上面还有个老鼠咬的洞。

晏九渊拿着那只小小的鞋子,在沈岁岁面前晃了晃。

“相府满门一百三十口,如今就剩下这么个独苗。”

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只鞋,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说什么情话,“刚才我进来的时候,看见那小崽子在草堆里缩成一团,烧得人事不省。啧,那小脸红得,跟猴**似的。”

沈岁岁猛地睁开眼,死寂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惊恐的光。

“别动他!”她拼命挣扎,铁链哗啦啦作响,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,“晏九渊!你恨的是沈家,是父亲!他还只是个孩子!求你……别动他……”

“求?”晏九渊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,那双眼却沉得不见底。他上前一步,贴着她的耳畔,呼吸如寒霜喷洒:“你沈家大**,向来高傲。这‘求’字,说出口可不容易。咱家倒想知道,你为谁、为何求?”

沈岁岁浑身僵硬。她看着油灯下恶鬼般的男人,一滴血泪砸落。

晏九渊又轻笑一声,手指轻抚过她颤抖的耳垂,声音低沉而充满了恶意的诱惑:“是为了你那小崽子?连高高在上的沈大**,也肯向咱家这种阉人,向一只狗,低头了?”

用尽全力,从喉咙里滚出三个破碎的字:“……求督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