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年骗局,爹爹演技太逼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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娘亲是爹爹明媒正娶的妻子,却直到我五岁,都没能进了陆家大门。

只因她是爹爹从外带回来的,按陆家家规,须在除夕夜,由爹爹蒙眼射中祠堂的如意苹果,娘亲才可入⻔,以主母⾝份,执掌中馈。

爹爹陆承安,是这江南一带有名的神射手,百步穿杨不在话下。

可整整五年,每逢除夕,他都堪堪差了一厘。

箭矢要么擦过苹果的边缘,要么钉在苹果下的底座上,引得围观的族中长老一阵叹息。

爹爹对此很是愧疚。

他会从陆家大门里走出来,来到我们娘俩居住的别院,抱着娘亲,满眼都是疼惜与自责。

“婉儿,对不住,又让你和知微失望了。”

娘亲苏婉总是温柔地摇头,替他抚平眉头的褶皱。

“承安,不怪你,许是天意。我们再等一年便是。”

爹爹便会更用力地抱住她,承诺来年一定射中,一定将我们风风光光地接进门。

然后他会留下许多名贵的布料、珍奇的珠宝,和足够我们花用一整年的银票。

可他从不留宿。

他说,在娘亲未正式入族谱前,他若留宿,便是对娘亲的不敬。

娘亲信了,我也信了。

我叫陆知微,我信我的爹爹是爱我们的。

他只是,运气不好罢了。

直到第六年的除夕夜,屋外又飘起了大雪。

娘亲给我穿上新做的棉袄,神情却不似往年那般平静。

她盯着窗外陆家大门上高挂的红灯笼,看了许久许久。

“知微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,“想不想……亲眼看看爹爹射箭?”

我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
往年,我们都是在别院里,听着陆家祠堂方向传来的那一声锣响,然后便是长久的寂静,最后等来爹爹落寞的身影。

我从未亲眼见过。

“想!”我用力点头。

娘亲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
她找出两件深色的斗篷,一件给自己,一件给我。

“待会儿,我们偷偷跟在下人后面溜进去,就躲在祠堂的屏风后面,谁也别出声,好不好?”

“好!”

我心中满是雀跃,以为这是娘亲想出来的惊喜。

今夜,我定能亲眼看到爹爹射中苹果,然后他会当着所有人的面,牵着我和娘亲的手,走进那扇我向往了六年的大门。

陆家很大,守卫森严。

可娘亲对这里却像是很熟,她牵着我,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家丁,七拐八绕,最后从一处不起眼的角门,闪身进了祠堂的后院。

祠堂里灯火通明,正堂中央摆着长长的供桌。

供桌尽头,一颗红润饱满的苹果,被一个雕着如意云纹的白玉底座托着,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

那就是如意苹果。

娘亲拉着我,迅速躲进侧面一扇巨大的紫檀木屏风后。

屏风的雕花繁复,从缝隙里,刚好能看清正堂里的一切。

不一会儿,脚步声响起。

陆家的族老们鱼贯而入,分坐两旁,神情肃穆。

最后进来的,是我的爹爹,陆承安。

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,身姿挺拔,俊朗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凝重。

一个仆妇上前,用一条厚厚的黑布,将他的眼睛蒙得严严实实。

另一个家丁,恭敬地递上一把通体黝黑的长弓,和一支尾羽鲜红的箭。

爹爹接过弓箭,站在离供桌十步开外的地方。

他缓缓拉开弓弦,弓身被拉成一轮满月。

整个祠堂,瞬间鸦雀无声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,汇聚在那支蓄势待发的箭上。

我躲在屏风后,紧张地攥紧了娘亲的衣角,心脏砰砰直跳。

透过缝隙,我能清晰地看到,那枚鲜红的箭头,稳稳地对准了如意苹果的正中心。

分毫不差。

我心中狂喜,爹爹这次一定能射中!

他会履行他的承诺,接我和娘亲回家!

我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欢呼。

然而,下一瞬,就在爹爹松开弓弦的一刹那,我清清楚楚地看到,他持弓的左手手腕,微不可察地,向下一沉。

那是一个极小、极快的动作。

若不是我全神贯注,若不是屏风的角度刚好,根本无人能够察觉。

“嗖——”

箭矢破空而出。

它带着凌厉的风声,几乎是贴着苹果的下缘飞了过去。

“铛!”

一声脆响,箭头深深地钉进了苹果后面的白玉底座。

又偏了。

和过去五年一样,只差那么一厘。

祠堂里,响起一片惋惜的叹息声。

我却如遭雷击,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。

我难以置信地抬起头,看向身旁的娘亲。

烛光透过屏风的缝隙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她的脸上没有失望,没有难过,只有一片死寂的、冰冷的平静。

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。

爹爹缓缓扯下蒙眼的黑布,看着那支钉在底座上的箭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与愧疚。

他对着众位族老拱手,声音沉痛。

“承安无能,有负所托。”

他演得那么真。

可我刚才,明明看得一清二楚。

那一下手腕的下沉,不是失误,不是意外。

是故意的。

是他自己,亲手射偏了那支本该射中的箭。

我小小的脑袋里,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。

为什么?

爹爹为什么要这么做?

他不是说,做梦都想接我们回家吗?

一滴冰冷的液体,忽然落在了我的手背上。

我抬头,看到娘亲不知何时,已泪流满面。

那不是委屈的眼泪,也不是伤心的眼泪。

那是一种,被欺骗了六年之后,心死的悲凉。

不一会儿,祠堂里的人渐渐散去。

爹爹也转身,准备离开。

我知道,他又要去我们那个小院,抱着娘亲,说那些重复了六年的、充满愧疚的谎言了。

可就在他转身的一霎那,一个温柔的女声在祠堂门口响起。

“承安,别太自责了,这都是命。”

一个穿着藕荷色袄裙的女人走了进来,她容貌秀丽,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。

我认得她,她是莲姨,爹爹的远房表妹,如今陆家实际的管事。

莲姨走到爹爹身边,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。

“族老们也都回了,母亲在暖阁备了宵夜等你。”

爹爹没有推开她,只是叹了口气。

“婉儿那边……”

“放心吧,”莲姨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轻蔑,“姐姐不是最通情达理的么?她会明白的。再说了,让她和孩子在外面待着,不也挺清净?省得进了门,要被府里这些规矩束缚。”

爹爹沉默了。

他没有反驳,只是任由莲姨挽着他,朝外走去。

我的心,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
原来,所谓的愧疚是假的。

所谓的承诺是假的。

所谓的运气不好,从头到尾,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。

他们根本,就没想过要让娘亲进门。

我浑身冰冷,牙齿都在打颤。

我看着他们的背影,看着他们亲密地依偎在一起,消失在祠堂门口。

我再也忍不住,刚想冲出去。

娘亲却一把拉住了我,她对我摇了摇头,然后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。

她的怀抱,和外面的大雪一样,冰冷刺骨。

我听到她在我耳边,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
“知微,看清楚了吗?”

“这就是你的父亲。”

祠堂里,空无一人。

只剩下那支深深钉入白玉底座的箭,在烛光下,闪着嘲讽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