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从东宫离开时。太子赏了我千两银、万亩田。他声音很冷,没了往日的柔情。
「未来太子妃眼里揉不得沙子。」「你走吧。」「不过,若实在无枝可依,再等三年五载,
孤可接你回来。」我笑了笑,「好。」可我没等他,而是连夜去了千里之外的定州。
我在定州置办了宅院,做起了绸缎生意,成了小有名气的苏老板。没人知道我的过去。
又过两年,我得了门好亲事。我的夫婿,是定州有名的温润君子,书香门第的陆家二公子,
陆筠。他待我很好,从不问我的来处,只说心悦我这个人。我们的婚期定在三日后。
成婚前夕,我正在试穿嫁衣,那繁复精致的云霞纹刺得我眼睛有些发酸。陆筠走了进来,
他那温文尔雅的脸上带着一丝少见的凝重。他替我拢了拢微敞的领口,动作轻柔。
「有位贵人途经此地,明日会来做客。你见了他,要小心些,别冲撞了他。」我心头一跳。
能让陆家如此郑重其事,称之为「贵人」的,整个大周朝也屈指可数。我抚平嫁衣上的褶皱,
「是京城来的吗?」陆筠点头,「嗯,身份极贵,连知州大人都要亲自出城迎接。」
我的指尖微微发凉。一种不祥的预感,像是潮湿的青苔,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蔓延开来。
我强作镇定,「我知道了,会谨言慎行的。」陆筠似乎察觉到我的不安,轻轻握住我的手。
他的掌心一如既往的温暖。「别怕,只是寻常的应酬,有我呢。」我看着他清澈真诚的眼眸,
勉强挤出一个笑容。或许,是我想多了。京城那么大,贵人那么多,怎么会是他。
他日理万机,执掌天下,又怎么会屈尊降贵,来到这千里之外的小小定州。一夜无眠。
第二天,我特意换了身素净的衣服,脂粉未施,将自己隐在陆府的女眷之中,
只想做个不起眼的背景。陆府上下张灯结彩,气氛却不似喜庆,
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。管家来回疾走,额上全是汗。陆筠的父亲,陆老爷,
一个平日里最重风骨的老派文人,此刻也站在大门前,紧张地整理着自己的衣冠。临近午时,
长街尽头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声。那声音,沉重、有力,
像是铁锤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。我躲在人群后,透过攒动的人头,望向远方。
一队玄甲卫士开道,气势森然。百姓们被隔在街道两旁,鸦雀无声。一辆极其华贵的马车,
在陆府门前缓缓停下。那马车的形制,我再熟悉不过。车帘用的是金线绣成的四爪蟒纹,
那是只有太子才能用的规制。我的呼吸,在那一刻停滞了。周遭所有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。
我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,一声比一声响,震得耳膜生疼。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
掀开了车帘。紧接着,一张我刻在骨子里,又拼命想要忘记的脸,出现在眼前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金冠束发。面容比两年前更加冷峻,眉眼间的威势也更重了。
他下了马车,目光淡淡地扫过前来迎接的众人。所有人都跪了下去,山呼千岁。「都起来吧。
」他的声音,和两年前送我离开时一模一样。冰冷,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陆老爷恭敬地躬着身,引他入府。他走在最前面,仪仗跟在身后,像是一座移动的冰山,
所过之处,空气都仿佛被冻结。我拼命地垂下头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。千万,
不要看到我。千万,不要。然而,命运最喜欢开恶劣的玩笑。
就在他即将走过我身边的前一刻,陆筠忽然回头,朝我的方向看来。
他似乎是想用眼神安抚我,让我不要紧张。可他忘了,他这一眼,也把那位贵人的目光,
一同引了过来。那道熟悉的,带着审视与压迫感的目光,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我全身的血液,瞬间凝固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。我能感觉到,他停下了脚步。
周围的空气变得愈发稀薄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我僵硬地站在原地,不敢抬头,也不敢动。
头顶,传来一声轻笑。那笑声很轻,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精准地扎进我的心脏。然后,
我听到了那个两年未曾听闻,却夜夜在梦魇中折磨我的声音。「陆二公子,这位是?」
陆筠愣了一下,随即温和地介绍道:「回殿下,这是学生的未婚妻,苏氏。」「苏氏?」
太子萧珩重复了一遍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一丝玩味。「抬起头来。」他的命令,不容拒绝。
我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逃不掉了。我缓缓地,一点一点地抬起头。
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。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意外,仿佛早就知道我会在这里。
只有一片冰冷的,了然的讥诮。他看着我,又看了看我身边的陆筠,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。
「孤还以为,你当真能寻个好去处。」「原来,这就是你找的枝。」他的声音不大,
却清晰地传进我们三人的耳朵里。陆筠的脸色,瞬间白了。第2章陆筠不是蠢人。
他看看太子,又看看我,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。温润的君子,
此刻也无法掩饰眼中的震惊与茫然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。
而我,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,任由那股熟悉的屈辱感将我淹没。萧珩很满意我们的反应。
他像是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,眼神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。「陆家倒是好福气。」
他轻飘飘地丢下这句话,便不再看我们,径直朝正厅走去。留下一片死寂。
我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无数道目光,惊疑、揣测、鄙夷。
那些原本羡慕我得了门好亲事的女眷们,此刻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。陆筠的母亲,
陆夫人,快步走了过来。她没有看我,只是急切地拉住陆筠的手,压低了声音。「筠儿,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你怎么会……」她的话没有说完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你怎么会招惹上一个和太子殿下有牵扯的女人?陆筠的脸色愈发苍白,他摇了摇头,
声音艰涩。「母亲,我……我不知道。」他说的是实话。我从未告诉过他我的过去,
他对我的一切所知,仅限于我叫苏瑜,是个从外地来的绸缎商人。陆夫人狠狠地瞪了我一眼,
那眼神里的厌恶与失望,像一盆冰水,从头浇到脚。我浑身冰冷。陆筠深吸了一口气,
他没有甩开我的手,反而握得更紧了。他转向我,眸中满是挣扎,但还是开口了。「阿瑜,
先进去吧。别让客人等久了。」他的手心,已经满是冷汗。我知道,他在害怕,
但他还在尽力维持着我的体面。我心中涌上一股暖流,也夹杂着更深的愧疚与不安。
我跟着陆筠走进正厅。萧珩已经高坐在主位上,陆老爷陪坐在一旁,额上的汗珠滚滚而下。
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我和陆筠进去,按规矩行礼。萧珩没让我们起来,就那么端着茶盏,
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。那轻微的瓷器碰撞声,成了这座厅堂里唯一的声响。每一声,
都敲在我的心上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我的膝盖开始发麻,双腿渐渐失去知觉。
陆筠的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,但他始终跪得笔直,挡在我身前。终于,萧珩放下了茶盏。
「定州风物如何?」他问的是陆老爷。陆老爷连忙躬身回答:「托殿下的福,定州风调雨顺,
百姓安居乐业。」「是吗?」萧珩的语气听不出喜怒,「孤怎么听说,定州的民风,
很是开放啊。」他的目光,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。「连东宫出来的人,
都能轻易地再觅良缘,看来是孤过去管得太严了。」这句话,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,
狠狠地扇在陆家所有人的脸上。东宫出来的人。他轻而易举地,就将我的身份公之于众。
一个被太子遣散的前朝女官。这个身份,对于一个即将嫁入书香门第的女人来说,是致命的。
陆老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他猛地转头看向我,眼神里是全然的惊骇和愤怒。
陆夫人更是脚下一软,险些晕厥过去。我能感觉到陆筠握着我的手,骤然收紧,
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。我抬起头,迎上萧珩冰冷的视线。「殿下说笑了。」
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「奴婢早已不是东宫的人,如今只是定州一介布衣,
婚丧嫁娶,皆由自己。」「由自己?」萧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「苏瑜,
你好大的胆子。」「孤当年是怎么跟你说的?」「若无枝可依,再等三年五载,
孤可接你回来。」「这才两年,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,要给自己找下家了?」
他的声音里带着怒意,那股熟悉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。我咬着牙,
一字一句地回道:「殿下金口玉言,奴婢不敢或忘。只是殿下也说了,是『若』无枝可依。
如今奴婢寻得良人,两情相悦,便不敢再劳烦殿下挂心。」「两情相悦?」
萧珩的目光转向我身边的陆筠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「陆二公子,你也是这么想的吗?」
陆筠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在太子绝对的权势面前,一个地方望族的公子,
脆弱得不堪一击。他的沉默,像是一根针,扎进我的心里。我原以为,他会为我辩解一二。
哪怕只是一句,「我们是真心相爱的」。可是没有。他只是沉默着,额上冷汗涔涔。
萧珩笑了。「看来,也不是那么情比金坚。」他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我们面前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。「孤此次来定州,一路车马劳顿,有些乏了。」
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,带着命令的口吻。「苏瑜,你从前在东宫,最会侍奉茶水。」
「现在,给孤沏一壶来。」这是**裸的羞辱。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,我不过是他挥之即去,
招之即来的一条狗。我的脸烧得滚烫。陆筠终于开了口,声音沙哑。「殿下,
内子她……她身子不适,不如让下人……」「闭嘴。」萧珩冷冷地打断他,「孤在跟她说话,
有你插嘴的份吗?」陆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。我深吸一口气,缓缓地站起身。「是,
奴婢遵命。」我不能连累陆家。是我把这场灾祸带给了他们,我就必须自己去承受。我转身,
朝茶水间走去。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身后,是萧珩满意的轻笑,
和陆家众人敢怒不敢言的压抑呼吸。第3章茶水间里,烧着上好的银骨炭,水汽氤氲。
我选了萧珩从前最喜欢的君山银针,用滚水烫过一遍茶具,然后才开始冲泡。我的手很稳,
没有一丝颤抖。从被送进东宫做女官的第一天起,我就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所有的情绪。
喜怒不形于色,是活下去的第一准则。这套泡茶的动作,我曾做过无数遍。
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。那时候,他还是个温和的太子,会在我为他添茶时,
笑着说一句「辛苦了」。他会握着我的手,教我写字,
会在冬日里将我的手揣进他的袖中取暖。那些柔情,我都以为是真的。
直到他为了迎娶家世显赫的太子妃,毫不留情地将我遣散出宫。他说,
未来太子妃眼里揉不得沙子。原来,我就是那粒沙子。可笑的是,他丢弃我的时候,
还要给我一个看似仁慈的许诺。「再等三年五载,孤可接你回来。」是把我当成什么了?
一件旧衣服,想穿的时候就穿,不想穿的时候就丢在角落里,等哪天想起来了,再捡回来?
我端着沏好的茶,回到正厅。萧珩已经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半靠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。
他看着我走近,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,和更多的掌控欲。我走到他面前,垂下眼帘,
将茶盏奉上。「殿下,请用茶。」他没有接。而是伸出手,握住了我的手腕。他的手指冰冷,
像铁钳一样,牢牢地箍住我。我浑身一僵。「手怎么这么凉?」他摩挲着我的手腕,
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「是定州的水土太寒,还是陆家的火盆不够暖?」我挣扎了一下,
没能挣开。「回殿下,是奴婢体寒。」「是吗?」他猛地一用力,将我拉向他。我猝不及防,
整个人往前一倾,手中的茶盏一晃,滚烫的茶水尽数泼了出来。不偏不倚,
正好泼在他的手背上。「啊!」一声惊呼,不是我,也不是萧珩,而是旁边侍立的丫鬟。
萧珩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。我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松开手,
任由那只价值不菲的汝窑茶盏摔在地上,四分五裂。「殿下!」陆老爷和陆筠同时惊呼出声,
脸色惨白地跪了下来。「臣(学生)罪该万死!」整个正厅,乱成一团。
萧珩却像是没事人一样,他只是盯着自己被烫红的手背,然后抬起眼,看向我。他的眼神,
平静得可怕。「苏瑜。」他缓缓开口。「你是故意的。」不是疑问,而是陈述。我跪在地上,
浑身发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是故意的吗?我不知道。在我被他拉过去的那一瞬间,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或许,潜意识里,我就是想让他也尝尝这灼心之痛。「殿下恕罪!
殿下恕罪!」陆老爷磕头如捣蒜,「是小儿管教无方,冲撞了殿下,请殿下责罚!」
萧珩没有理他。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我的脸上。「孤给你两个选择。」「一,跟孤回东宫。
从前的一切,孤既往不咎。」「二,」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极冷,「看着陆家,
因你而满门抄斩。」我的血液,在这一刻彻底冻结。我猛地抬头,不敢置信地看着他。
他怎么可以……怎么可以如此残忍!陆家何其无辜!「萧珩!」我脱口而出,
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,「你不能这么做!」「孤不能?」他挑眉,笑了,「普天之下,
莫非王土。孤是太子,是未来的君王。你说,孤有什么不能做的?」他的笑容里,
是绝对的权势,和不加掩饰的残暴。我绝望了。我看着跪在一旁,面如死灰的陆老爷,
看着同样跪着,浑身颤抖却依旧试图用身体护住我的陆筠。我不能害了他们。我深吸一口气,
喉咙里满是血腥味。「我……」就在我准备屈服的瞬间,陆筠忽然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
却异常坚定。「殿下。」他抬起头,直视着萧珩,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慌乱,只剩下一片沉静。
「学生有罪。」「罪在,明知苏瑜曾是殿下的人,却依旧心生爱慕,横刀夺爱。」我愣住了。
他……他知道?萧珩也眯起了眼睛,「哦?你早就知道了?」「是。」陆筠坦然承认,
「学生第一次见她,是在两年前的定州码头。她孑然一身,却眼神坚定,学生便一见倾心。」
「学生派人打听过她的来历,知道她曾是东宫女官。也知道,殿下遣散她时,曾有过承诺。」
「但学生,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。」「殿下若要降罪,便请降罪于学生一人。
此事与家父无关,更与阿瑜无关。是学生,强求于她。」他一字一句,将所有的罪责,
都揽到了自己身上。我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,心头巨震。他竟然,什么都知道。
他知道我的过去,知道我与萧珩的纠葛,却从未在我面前表露过分毫。
他依旧用最温柔的态度待我,给我一个家,许我一场盛世婚礼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
萧珩的脸色,彻底沉了下来。他最恨的,就是这种从他手中脱离掌控的感觉。他原以为,
陆筠只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。他原以为,只要他稍稍施压,这个文弱书生就会立刻抛弃我,
以求自保。但他没有。他不仅没有,还敢站出来,当着他的面,承认自己的「横刀夺爱」。
「好一个一见倾心,好一个强求于她。」萧珩怒极反笑,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案几。「陆筠,
你以为你是谁?也配跟孤抢人?」「来人!」他厉声喝道。门外,
两名玄甲卫士立刻冲了进来。「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,给孤拖出去,重打五十大板!」
五十大板!以陆筠这文弱书生的身体,别说五十,二十大板都可能要了他的命!「不要!」
我尖叫出声,扑过去挡在陆筠身前。「萧珩,你冲我来!所有事都因我而起,你放过他!」
我死死地护住陆筠,用自己的后背对着那两个面无表情的卫士。
萧珩看着我们交叠在一起的身影,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。「好,好得很。」他咬着牙,
一字一顿。「既然你们这么情深义重,那孤就成全你们。」「今日,孤就在这陆府,
看着你们成婚。」「孤倒要看看,你们这对苦命鸳鸯,是怎么拜堂的!」第4章萧珩的话,
让整个厅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在太子殿下的「监视」下成婚?这哪里是成全,
这分明是更深一层的羞辱。陆老爷已经瘫软在地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陆夫人更是两眼一翻,直接晕了过去。丫鬟家丁们手忙脚乱地掐人中,扶人,
整个陆府乱成了一锅粥。而始作俑者,就那么冷眼旁观。我护着陆筠,
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萧珩的下一步,会是什么?
他真的会眼睁睁看着我嫁给别人吗?以他偏执霸道的性子,绝无可能。他这么做,
一定还有后招。陆筠扶着我,慢慢地站了起来。他脸色苍白,但眼神却异常明亮。
他对着萧珩,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礼。「多谢殿下成全。」然后,
他转向已经吓傻了的司仪和宾客。「吉时未过,还请诸位入座,观礼。」他的声音,
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。原本慌乱的众人,竟真的慢慢安静下来,各自找了位置坐下。
虽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与不安。萧珩冷哼一声,重新坐回了主位。他倒了一杯酒,
慢慢地品着,一副看好戏的悠闲姿态。我知道,好戏还在后头。陆筠牵着我的手,
走到厅堂中央。红色的地毯,红色的囍字,此刻看来,却像是用血染成的。「一拜天地。」
司仪的声音在颤抖。我和陆筠转过身,对着门外的天空,缓缓拜下。我的心,
却提到了嗓子眼。「二拜高堂。」我们转向主位。陆老爷被下人扶着,勉强坐在椅子上,
脸色灰败。陆夫人还在昏迷中。而另一边,高高在上的主位,坐着的是当朝太子。
我们这一拜,竟像是连他也一同拜了。屈辱,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。我的身体微微发晃。
陆筠察觉到了,他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,无声地给我力量。「夫妻对拜。」我们相对而立。
我看着陆筠的眼睛,那里面有歉疚,有心疼,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。我的心,
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。酸涩,又感动。我们缓缓地,向对方躬身。
就在我们即将拜下去的那一刻。「慢着。」萧珩的声音,不大,却像一道惊雷,
在所有人耳边炸响。我身体一僵。来了。他终于要出手了。我缓缓直起身,看向他。
萧珩放下了酒杯,站了起来。他一步一步,走到我们面前。他的目光,掠过陆筠,
最终落在我身上。「苏瑜。」「孤再问你最后一遍。」「你当真,要嫁给他?」他的眼神,
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我牢牢困住。我能感觉到陆筠的紧张,他的手心已经满是汗水。
我深吸一口气,迎上萧珩的目光。「是。」我只说了一个字。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这个字,
是我对我过去人生的告别,也是我对我未来人生的选择。萧珩的脸色,
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,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。「好。」
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然后,他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。他从怀里,掏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支通体翠绿的玉簪。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睡莲。是我当年在东宫时,
最喜欢的一支。是我离宫时,被勒令留下,不准带走的。「这支簪子,你可还认得?」
他举着那支簪子,递到我面前。我怎么会不认得。那是我十五岁生辰时,他亲手为我戴上的。
他说,莲,出于泥而不染。瑜,美玉也。他说,阿瑜,你就像这朵莲,
是这污浊宫中最干净的美玉。如今,他却用这支簪子,来打我的脸。「此物,
便当做孤送给你们的新婚贺礼吧。」他笑着,将那支簪子,递向陆筠。「陆二公子,你亲手,
为你的新娘戴上。」陆筠的身体,僵住了。他看着那支簪子,脸色比纸还白。这是阳谋。
**裸的阳谋。如果陆筠接了,亲手为我戴上,那就意味着他承认,
他接受了我这段不光彩的过去,他愿意接受太子「赏赐」的女人。从此以后,陆家在定州,
甚至在整个士林,都将抬不起头来。如果他不接,那便是当众抗旨,违逆太子。下场,
只会比刚才的五十大板更惨。这是一个死局。萧珩就是要用这种方式,逼死我们,逼疯我们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陆筠身上。他伸出的手,在半空中微微颤抖。接,还是不接?
我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痛得无法呼吸。是我害了他。如果不是我,
他本该有大好的前程,娶一位家世清白的大家闺秀,安稳顺遂地过完一生。是我,
把他拖入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。对不起。陆筠,对不起。我闭上眼睛,不忍再看。然而,
预想中的沉默和屈辱并未到来。我听到陆筠发出了一声轻笑。我愕然地睁开眼。只见陆筠,
竟真的伸手,接过了那支玉簪。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挣扎。他的脸上,
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。他拿着那支簪子,转身面向我。「阿瑜,别怕。」他轻声说。
然后,他举起簪子,不是要为我戴上。而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对着坚硬的地面,
狠狠地摔了下去!「啪」的一声脆响。价值连城的羊脂玉簪,瞬间断成两截。
那朵含苞待放的睡莲,摔得粉碎。满室皆惊。萧珩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第5.「你找死!」
萧珩的声音,像是从地狱里传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他猛地抬手,掐住了陆筠的脖子。
陆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呼吸变得困难,但他没有挣扎,一双眼睛依旧清亮地看着萧珩,
没有丝毫畏惧。「殿下……」陆筠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,
「我的妻子……不需要……别人的旧物。」这句话,彻底点燃了萧珩的怒火。
他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,陆筠的身体开始抽搐,眼看就要窒息。「不要!」
我疯了一样扑上去,拼命地去掰萧珩的手。但他的手臂像铁铸的一样,纹丝不动。「萧珩!
你放开他!你放开他!」我哭喊着,用指甲去抓他的手背。「你杀了他,我也不会跟你走的!
我死都不会!」我的话,似乎让萧珩有了一丝迟疑。他掐着陆筠脖子的手,微微松动了一些。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一声急切的通报。「报——」一个传令兵打扮的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
跪在地上。「殿下!京城八百里加急!」萧珩的眉头一皱,松开了陆筠。
陆筠软软地倒在地上,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。我连忙扶住他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「陆筠,你怎么样?你有没有事?」他咳得说不出话,只是对我摇了摇头,示意自己没事。
萧的全程没有看我们一眼。他从传令兵手中接过密信,迅速展开。只看了一眼,
他的脸色就变了。变得极其凝重。他捏着那封信,沉默了片刻,然后猛地转身,
大步向外走去。「备马!即刻回京!」他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也没有再看我一眼。
带着他的玄甲卫士,如来时一般,风驰电掣地离开了陆府。他走了。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,
席卷了一切,然后又呼啸而去。留下一片狼藉。厅堂里,还残留着他带来的压迫和恐惧。
地上的玉簪碎片,闪着冰冷的光。仿佛在嘲笑着这场荒唐的闹剧。萧珩一走,
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瞬间消失。陆老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