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滚!你这个穷当兵的,别碰我!”
“陆远洲,我就是死,也不会跟你过!”
尖利刻薄的叫骂声,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痛,让苏玉禾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入目是陌生的土坯墙,墙上贴着一个刺眼的囍字。
身上是硌人的粗布红衣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煤油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。
这是……
苏玉禾撑着身子坐起来,头痛欲裂。
她环顾四周,看到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正背对着她,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手背上,一道狰狞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珠。
地上,是碎裂的暖水瓶瓷片。
桌上,一张写着“离婚”二字的纸,被墨水瓶死死压住。
墙上的挂历,清晰地印着——1982年。
苏玉禾的呼吸骤然停滞。
她重生了。
重生回了她和陆远洲的新婚之夜。
上一世,她被猪油蒙了心,听信了“好闺蜜”白莲和“城里情郎”张浩的鬼话,嫌弃部队刚刚退伍回乡的陆远洲是个一穷二白的泥腿子。
新婚夜,她又砸又闹,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,逼他离婚。
后来,她如愿以偿,跟着张浩去了城里,却被骗光了所有钱财,最后被张浩的情人一把火困在出租屋里,活活烧死。
临死前,是她早已没任何关系的“前夫”陆远洲,疯了一样冲进火场,用身体护住了她。
他被烧得面目全非,却在最后一刻,把她推出了窗外,嘴里还喃喃着:“禾禾,快跑……”
而她自己,摔断了腿,最终还是没能逃出那场大火。
无尽的悔恨和痛苦,像烙铁一样烫在苏玉禾的灵魂上。
她看着陆远洲挺直但孤寂的背影,看着他那只正在流血的手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疼得无法呼吸。
就是这只手,在火海中为她撑起了一片生的希望。
就是这个男人,被她伤透了心,却依然用命来爱她。
陆远洲听到身后的动静,身子一僵,却没有回头。
他以为,这个女人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吵闹。
“闹够了,就把字签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、冰冷,透着一股被压抑到极致的疲惫和失望。
苏玉禾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她掀开薄被,跌跌撞撞地爬下床。
陆远洲听到脚步声靠近,猛地转身,眼神警惕地盯着她,像一头准备随时战斗的孤狼。
他以为她又要像刚才一样,扑上来厮打。
然而,苏玉禾只是走到他面前,停下。
她的视线,落在他流血的手上。
在陆远洲错愕的注视下,苏玉禾伸出微微颤抖的手,轻轻碰了一下他的伤口。
“疼吗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。
陆远洲浑身一震。
他死死地盯着苏玉禾,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不解。
这个女人,前一秒还叫嚣着让他去死,后一秒,却问他疼不疼?
她又想耍什么花样?
“收起你那套。”陆远洲猛地抽回手,语气冷得像冰,“我陆远洲虽然穷,但也不是任你戏耍的傻子。”
苏玉禾的心被他的话刺得生疼。
是啊,上一世的自己,可不就是把他当成傻子一样戏耍吗?
她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通红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厌恶和刻薄,只剩下化不开的浓浓悔意。
“我没有耍花样。”
她看着他,一字一句,无比认真。
“陆远洲,以前……是我不对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到桌边,在陆远洲警惕的目光中,拿起了那张离婚报告。
陆远洲的心沉了下去。
果然,还是要离。
也好,强扭的瓜不甜,放她走,对两个人都好。
他闭上眼,掩去所有的情绪。
可下一秒,撕拉——
清脆的纸张撕裂声,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陆远洲猛地睁开眼,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。
苏玉禾,那个做梦都想和他离婚的女人,竟然……竟然亲手把离婚报告撕得粉碎!
纸屑像雪花一样,从她指尖纷纷扬扬地落下。
“你……”陆远洲喉结滚动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苏玉禾扔掉手里的碎纸,重新走到他面前,仰起脸,目光坚定地看着他。
“陆远洲,我不离婚了。”
“从今天起,我会好好跟你过日子。”
她的话,像一颗惊雷,在陆远洲的脑海里炸开。
他看着她,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,可什么都没有。
那双曾经总是盛满鄙夷和不耐烦的眼睛,此刻清澈见底,映着的全是他的倒影。
陆远洲的心,乱了。
他完全看不懂她了。
苏玉禾却不管他信不信,她只知道,老天爷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,她绝不会再辜负眼前这个男人。
她的视线再次落到他受伤的手上,眉头紧紧皱起。
“不行,伤口得包扎一下,不然会发炎的。”
这个年代医疗条件差,一点小伤感染了都可能要人命。
她环顾四周,屋子里一贫如洗,根本找不到干净的纱布。
情急之下,苏玉禾心一横,抓起自己大红色嫁衣的袖子,用力一撕!
“刺啦——”
崭新的嫁衣,被撕下了一长条。
陆远洲再次被她的举动惊得瞳孔一缩。
这件嫁衣,是她唯一从娘家带来的新东西,她宝贝得不得了,刚才闹得那么凶都没舍得弄皱一点。
现在,她竟然为了给他包扎,毫不犹豫地撕了它?
苏玉禾却没空理会他的震惊,她拉过他的手,小心翼翼地,用撕下来的布条,笨拙地为他包扎伤口。
她的动作很生疏,甚至有些可笑。
可当她温热的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,一股陌生的电流,从陆远洲的手背,一路窜上心头。
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神情专注又认真。
这还是那个蛮横骄纵的苏玉禾吗?
陆远洲的心,第一次产生了动摇。
包扎好伤口,苏玉禾打了个笨拙的结,然后抬起头,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。
“好了。”
陆远洲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,又看看她脸上从未有过的笑容,喉咙发紧。
“苏玉禾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苏玉禾的突然转变,像一块巨石投进陆远洲死水般的心湖,激起了千层浪。
他看不懂,也想不明白。
“我不想干什么。”苏玉禾迎着他审视的目光,坦然道,“我只想好好当你的媳妇,跟你过日子。”
这话,她说的无比真诚。
可在陆远洲听来,却像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一个小时前,她还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是烂泥扶不上墙的穷光蛋。
现在却说要好好跟他过日子?
陆远洲的眼神冷了下来,他抽回被苏玉禾握着的手,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。
“苏玉禾,收起你那些城里人虚伪的把戏。我高攀不起你,明天一早,我们就去镇上把手续办了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她,转身抱起角落里的一床旧被子,径直走到屋子另一头的躺椅上,和衣躺下。
一个决绝的背影,隔开了两个世界。
苏玉禾的心,像被针扎了一下,密密麻麻地疼。
她知道,自己上一世伤他太深,他不可能因为她三言两语的示好就相信她。
信任的重建,需要时间,更需要行动。
苏玉禾没有再多说什么,默默地收拾好地上的碎瓷片,吹熄了煤油灯。
黑暗中,她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
他的平稳,她的急促。
这一夜,苏玉禾几乎没合眼。
前世种种,如电影般在脑海里回放,悔恨的泪水浸湿了枕巾。
她一遍遍告诉自己,苏玉禾,你已经不是那个愚蠢的恋爱脑了,这一世,你的任务只有一个:让陆远洲幸福,让他活得比任何人都好!
第二天,天还没亮,苏玉禾就爬了起来。
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,走到躺椅边。
陆远洲睡得很沉,眉头却依旧紧锁着,仿佛在梦里也无法舒展。
他长得很好看,是那种棱角分明的英朗,浓黑的剑眉,高挺的鼻梁,薄而有型的嘴唇。
只是因为常年风吹日晒,皮肤呈古铜色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几分。
上一世,她怎么就眼瞎地认为他粗鄙,反而觉得张浩那种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好看呢?
苏玉禾看得有些痴了,忍不住伸出手,想抚平他紧皱的眉头。
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,陆远洲的眼睛猛地睁开!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!
锐利、警觉、充满了野兽般的防备。
苏玉禾的手僵在半空中,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不愧是侦察兵出身,警惕性太强了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陆远洲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,眼神却冰冷如刀。
“我……”苏玉禾一时语塞,总不能说我看你长得好看,想摸摸你吧?
她急中生智,指了指他身上的军装,“我看你衣服皱了,想帮你整理一下。”
这个理由蹩脚又可笑。
陆远洲冷哼一声,坐起身,眼神里的怀疑更重了。
“用不着。”
他站起来,高大的身影带来十足的压迫感,然后径直走出房门,去院子里的水井边洗漱。
苏玉禾看着他疏离的背影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革命尚未成功,同志仍需努力啊。
她没再纠结,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厨房。
陆家的厨房简陋得可怜,一口大黑锅,一个破旧的橱柜,几样简单的调味品,米缸里也只剩下一个底。
苏玉禾心里又是一阵发酸。
她记得,为了娶她,陆家掏空了所有积蓄,还欠了一**外债。
陆远洲退伍的补贴,也全都给了她娘家当彩礼。
可她那个贪得无厌的妈,收了钱却连一件像样的嫁妆都没给她,只给了她一身廉价的红衣裳。
上一世,她还为此大吵大闹,觉得陆家亏待了她。
现在想来,自己真是混账到了极点。
苏玉-禾-吸了吸鼻子,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,开始动手做早饭。
米缸里的米只够煮一碗稀粥,她又在橱柜里找到几个干巴巴的红薯,一起放进锅里。
烧火,添柴,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。
她从小娇生惯养,哪里做过这些粗活。
但为了陆远洲,她愿意学。
等她好不容易把早饭端上桌时,陆远洲已经洗漱完毕,正准备出门。
“等等!”苏玉禾连忙喊住他,“吃完早饭再走吧。”
桌上,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稀粥,还有一个她从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里翻出来的咸鸭蛋,切成了两半。
陆远洲脚步一顿,看着那碗粥,眼神复杂。
他记得,苏玉禾最讨厌吃红薯,说那是猪食。
“我不饿。”他硬邦邦地扔下三个字,抬脚就要走。
“陆远洲!”苏玉禾急了,几步冲上去,从身后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你胃不好,不吃早饭怎么行?”
上一世,他就是因为常年饮食不规律,落下了严重的胃病。
她不想他再受那种苦。
陆远洲的身子猛地一僵。
她……她怎么知道他胃不好?
这件事,连他妈都只是隐约知道,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。
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如炬地盯着她,“谁告诉你的?”
苏玉禾心里咯噔一下,暗道不好,说漏嘴了。
她的大脑飞速运转,急忙找补道:“我……我猜的。当兵的训练那么辛苦,吃饭肯定没个准点,落下胃病很正常。”
这个解释倒也合情合理。
陆远洲盯着她看了半晌,眼神里的锐利才慢慢褪去。
他挣开她的手,走到桌边,端起那碗粥,一言不发地喝了起来。
他吃得很快,三两口就见了底,连红薯皮都没剩下。
然后,他放下碗,看都没看那个咸鸭蛋一眼,转身就走。
“你去哪?”苏玉禾追着问。
“下地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!”
陆远洲的脚步再次停住,他回头,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。
“苏玉禾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地里都是泥,会弄脏你漂亮的皮鞋。”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。
苏玉禾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的确与农村格格不入的小皮鞋,是她逼着她妈买的,就为了在村里人面前炫耀。
她脸上有些发烫,但还是梗着脖子说:“我可以换鞋!”
她要用实际行动告诉他,她真的变了。
陆远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。
“不必了。我陆家庙小,供不起你这尊大佛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,背影决绝。
苏玉禾站在原地,心里又气又急。
这个男人,怎么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,又臭又硬!
就在这时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一个尖利刻薄的声音传了进来。
“哎哟,我当是谁呢,大清早就在这吵吵嚷嚷的。远洲,你媳妇这是又给你气受了?”
来人是陆远洲的妈,王桂芬。
一个典型的农村泼辣妇人,也是上一世最看不上苏玉禾的人之一。
苏玉禾一看到她,前世被她指着鼻子骂“不下蛋的鸡”、“狐狸精”的画面就涌上心头。
但她知道,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。
她必须改变王桂芬对自己的看法,才能在这个家立足。
苏玉禾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不适,挤出一个笑脸。
“妈,您怎么来了?”
这一声“妈”,叫得王桂芬浑身一哆嗦。
她上下打量着苏玉禾,眼神活像见了鬼。
这个城里来的娇**,昨天过门时还对自己爱答不理,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?
“我来看看我儿子死了没有!”王桂芬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,“一大早就听见你们屋里叮当响,是不是你又逼着我儿子离婚了?”
她一边说,一边就要往屋里冲,想看看儿子有没有吃亏。
苏玉禾赶紧拦住她。
“妈,您误会了,我们没吵架。是我不小心打碎了暖水瓶。”
“误会?”王桂芬一把推开她,嗓门更大了,“苏玉禾我告诉你,我们陆家是穷,但也不是好欺负的!你要是看不上我儿子,就赶紧滚,别在这耽误他!”
王桂芬的声音又高又尖,很快就引来了不少探头探脑的邻居。
苏玉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她知道,王桂芬这是在故意给她下马威。
上一世,她就是被这么一激,当场就跟王桂芬对骂了起来,闹得人尽皆知,也让陆远洲在村里彻底抬不起头。
这一次,她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。
苏玉禾挺直了背脊,看着王桂芬,不卑不亢地开口。
“妈,我是嫁给陆远洲的,就是陆家的人。我哪儿也不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