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屿之把人按在墙根,膝盖顶住对方腰背,声音很低:“别动。”
那人还想挣,肩膀一拱就要往旁边滚。
宋屿之没再给他第二次机会,抬手扯下自己皮衣里的腰带,一圈一圈绕过对方的手腕。
他把带扣一扣,往里一收,皮带瞬间紧到发白。
对方痛得骂出声,手腕却彻底翻不起来了。
宋屿之又把那人的脚踝往内一勾,顺手用另一段带子把两只脚也捆到一起,留的距离很短。
够他喘气,不够他起身。
“跑不了。”他说。
谢维桢点点头。
她靠着墙,左臂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,血沿着袖口往下走,滴在水洼里。
宋屿之看了眼她的胳膊,眉头压了一下,没问“疼不疼”这种废话,只问:“能站稳?”
“可以。”
宋屿之掏手机看了眼时间,对谢维桢说:“我住得近,拿点东西。你别走,站这儿。”
他没有等她回答,跨上摩托,拧钥匙,发动机一声闷响,车灯划出去,几秒就没影了。
谢维桢站在原地缓神,随即去看那个嫌疑人。
嫌疑人被绑在墙根,喘得更急,眼睛却还在打量她怀里的袋子。
谢维桢没理他,她把证据袋往里抱得更紧,肩背贴住墙面,确保自己和他保持距离。
血还在往下淌。
她抬起受伤那只手臂,压在伤口上的力度更重一点,疼得她太阳穴跳。
大多数时候,她的情绪都会被她装进抽屉里,抽屉上贴着标签:不必、无用、稍后。
只有极少数人能让她失序一下。
不知道为什么宋屿之是其中一个。
或许是因为,他曾经是哥哥的朋友之一?
又或许,是她见过那一刀落下去的样子。
彼时她站在现场,眼睁睁看着那把水果刀贴着傅啟笙左胸没进去。
王朝更迭写得轻巧,四个字就能概括一段人命;可落到官场,它不是“换”,是“翻”。
翻到谁,谁就从名字变成标签。
当年宋屿之也是被人捧着长大的那一类,走到哪儿都有人递烟递话,连他沉默,旁人都抢着替他把场面圆好。
谢父常说:人一旦押错了方向,摔下来的不止是位置,连出身、体面、人情往来,都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别人急着切割的麻烦。
这句话落在京里姜宋两家身上,应验得彻底。
姜家的事她也不算清楚,只是听哥哥提过一嘴——那家人把“钱”和“权”缠得太紧:挂着对外合作、基建文旅的名头,把资金绕到境外壳公司和层层关联里做干净,再回头换审批、换资源、换口子。
链条一旦被掀开,旧账跟着翻上来,伞一断,站在伞下的人就只能往下掉。
宋屿之的姑姑嫁的是姜家二公子姜骐。
姻亲这种关系,平时是门楣,是资源,是“大家都是一家人”的亲热;风向一变,就成了最容易被牵连的一条线。
宋家当然不至于跟姜家一起塌到底。
上头还有人压着,场面也能收。
可该收的口子还是收了,该松的权也松了,很多事从“有人替你扛”变成“你得自己掂量”。
也是在那段最敏感的时间里,宋屿之出了事。
他和傅啟笙同校出来,一样走系统那条路,本该是前程最规整、最不该失手的人。
可他偏偏在某个节点失了控。
一把水果刀,把他自己扎进了牢里,也把所有人的人生都划出了一道再也抹不平的口子。
没多久,引擎声又折回来。
宋屿之停在巷口,这次没熄火太久,人已经跳下车。
他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,里面是一卷纱布、一瓶碘伏、一把一次性剪刀、一卷医用胶带,还有两副一次性手套。
他把手套撕开。
“抬一下手。”他说。
谢维桢照做。
他先用纱布按住出血点。
血很快被压住了一半。
他这才用剪刀把她裂开的袖口剪开一点,露出伤口边缘,碘伏擦上去,凉得人一激灵。
谢维桢没出声,只把牙关咬住。
宋屿之把纱布绕了两圈,又用胶带固定住收口,最后把她的袖子往上卷了一截,防止布料再摩擦。
“先这样。”他抬眼看她,“等会记得去医院处理一下。”
谢维桢点了点头:“谢谢你。”
宋屿之没接那句谢。
他目光落在她脸上,又很快移开。
谢维桢在那一瞬看见了他手背的破皮、指骨的青,还有唇角一道淡淡的裂口。
新伤,却不是今天这一下子蹭的。
警笛声很快近了。
两名民警和一名辅警先到,看到墙根的人和那把被卡住的刀,脚步立刻加快。
谢维桢把证件递出去,简短说明经过。
民警扫了一眼她手臂的伤,问要不要叫120。
谢维桢说不用,她会自己去处理。
她说话的时候,宋屿之就站在一旁,像个路过的救援者,沉默得过分。
直到民警例行询问他身份信息,他才开口报了名字。
那一声“宋屿之”落出来,谢维桢忍不住偏过头看他。
他没有看她。
民警做完笔录,把人带走,巷子里才终于松下来。
宋屿之站在一旁,没催,也没插话,只是隔着几步远看着她的胳膊。
纱布边缘又渗出一点红,他眉心压了一下。
等现场收尾差不多了,他才又开口:“早点把伤口处理一下,别拖。”
谢维桢点头:“好。”
她其实想再说一句谢谢,可那两个字在喉咙口绕了一圈,没出来。
宋屿之看出来她的别扭,没逼她把情绪说圆,只把头盔拿在手里,语气温和:“你能自己去医院吗?我这边……还有点事得先走。”
谢维桢“嗯”了一声:“可以。”
他点点头,转身就要走。
谢维桢还是喊住了他:“宋屿之。”
他停下,回头看她。
谢维桢把理由说得很专业,也很体面:“留个联系方式吧。今天这个情况,后面做笔录、补材料、可能还需要你配合作证。我得能找到你。”
宋屿之听完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觉得她说得对。
他把手机掏出来,解锁,递过去,动作很平稳,也很耐心:“你存吧。”
谢维桢接过来,拨了自己的号码,响一声就挂。
她把手机还给他,又把那串号码存进自己通讯录里。
宋屿之没说什么,把手机收回口袋,抬眼又看她的胳膊:“路上别用这只手拎重的。到了医院,先说清楚是刀伤,让他们看一下要不要缝。”
谢维桢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他戴上头盔前,又补了一句:“谢维桢,别再把自己往危险里放,闻谨和阿笙知道了,会急。”
“好。”
宋屿之抬手把护目镜扣下来,声音隔着头盔闷了一层:“走了。”
引擎声起。
摩托车灯在巷口划出一束白。
谢维桢站在原地没动。
风从巷子另一头穿过来,带着潮湿的冷。
她把证据袋又往怀里扣紧了一点,指腹碰到纱布边缘,疼意立刻醒了。
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胳膊,血已经被压住,衣袖却还是湿了一块,黏在皮肤上。
她吸了口气,转身往外走。
……
秦依岚看到她胳膊上那圈纱布,脸色当场就沉了下去。
她平时不爱多话,训人也讲究点到为止,可这回跟开了闸一样,一路把她从车里拎进医院,嘴就没停过:
“你一个人往小路走什么?我怎么交代的?材料重要,人更重要。你要是今天真出事,谁来给我写报告?谁来给你爸妈解释?”
谢维桢想插一句“我真没事”,被她抬手一压,硬生生压回去。
“别跟我讲结果。你讲的是运气。”
急诊的灯很白。
医生剪开她袖口,消毒时她肩膀微微一缩,疼得脸色白了一瞬。
秦依岚站在旁边,比她还疼一样,眉心拧得很紧,问得很细:
伤口深不深?要不要缝?有没有伤到肌腱?破伤风多久了?
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,语气倒温和:“没事,刀口浅,属于轻伤。清创消毒,缝两针,回去注意换药,别沾水。破伤风按流程打一针就行。”
秦依岚这才松了口气,背脊微微放下来,却还是不放心,又追着问了两句注意事项,连“几天能复工、能不能提重物”都问到了。
谢维桢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的灯。
她听见秦依岚的声音在自己头顶来回打转,觉得有点不真实。
等处理完,护士把绷带缠好,叮嘱她去打针、拿药、登记。
秦依岚一直陪着她跑完流程,才带她从诊室那边出来。
走廊尽头有个小阳台,栏杆冷得发亮。
秦依岚站在那儿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谢维桢一走近,还是听见她在说:
“缝了两针,刀口不深,没伤到筋膜,也没伤到神经血管。医生说处理完观察一下就行……嗯,已经打了破伤风。”
她一转身就看见谢维桢出来,立刻把话收住,朝电话那头补了一句:“行,人没事了,我先挂了。”
电话挂断,走廊一下安静下来。
秦依岚看着她,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胳膊的绷带,又落回她眼睛。
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违心。”
“我真不疼。”
秦依岚瞪她,站在栏杆前,风把她发丝吹起一缕,她抬手压住,“以后再发生类似的情况,要先学会保护好自己知道吗。你再聪明也拗不过一把刀。”
谢维桢看着她:“知道了,秦老师。”
秦依岚听见这声称呼,没了脾气。
她们一前一后往电梯走。
走到转角,秦依岚停了一下,想起什么,侧过头看她:“刚才救你的那个,身份信息留了吗?”
谢维桢顿了顿:“留了。联系方式也有。”
“行。”秦依岚点头,“回头我让人把他也叫来做个见证,流程走全。你今天已经够多事了,别再自己跑。”
谢维桢低低应了一声。
电梯门合上,镜面里映出她的脸色,苍白,却还算镇定。
……
谢维桢半夜烧了起来,体温一上去人就发虚。
秦依岚听到动静,没再犹豫,直接把相熟的医生叫来宾馆,开药、扎针,给她挂上了吊瓶。
夜里两点多,谢维桢在半梦半醒里翻了个身,床单摩擦出一点细碎的响。
然后她睁开眼。
客厅那盏落地灯没关,光是昏黄的。
沙发上有人。
那人坐得很直,黑色毛衣把肩线衬得利落,手背的骨节在灯下显得清楚。
一本书摊在他掌心里,他翻页的动作很慢,指腹压住纸角。
他低着头,眉骨在光里压出一道阴影,鼻梁线条高挺,侧脸被灯勾出一圈冷的轮廓。
不是傅啟笙又是谁。
谢维桢眨了好几次眼。
她怀疑自己烧糊涂了,怀疑那只是梦里某一段旧画面被翻出来,换了个场景重播。
她又眨了一次。
沙发上的人没有消失。
傅啟笙察觉到她醒了,翻页的手停住,抬眼看过来。
目光不重,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体温、呼吸、脸色都扫了一遍。
他合上书,起身。
“醒了?”
谢维桢喉咙干得发疼,张了张口,只挤出一个气音:“……你怎么在这。”
傅啟笙没立刻回答。
灯光落在他眼底,犹如一层很薄的雾,把所有情绪都盖住了,只剩下平静。
他往她床边走近半步,伸手探了探她额头。
指腹贴上来的一瞬,谢维桢微微一怔。
那只手是凉的,却让她烧得发烫的脑子清醒了一点。
傅啟笙收回手,眉心皱了一下:“还在烧。”
谢维桢没说话。
傅啟笙等她缓过那口气,才解释道:“秦检给我打的电话。闻谨回上海了,我替他过来看看。”
谢维桢“嗯”了一声,喉咙里那点干涩吞不下去,索性不问。
她不问,他也不多解释。
屋里只剩吊瓶滴答的声音。
傅啟笙俯身看了一眼输液管,确认滴速,又抬眼问她:“喝水吗?”
谢维桢点头:“好。”
傅啟笙转身去倒水。
他把水温调得刚好,不烫也不凉。
他端着杯子回来,没有急着递给她,而是先把枕头垫高了些,让她能坐起半寸。
谢维桢一动,手臂那两针牵着疼,她眉心蹙了一下,很快又松开。
傅啟笙看见了,伸手托住她的肩背,杯沿才要贴到她唇边。
谢维桢下意识抬手去接:“我自己来。”
傅啟笙动作顿了顿,没有多说,把杯子递到她掌心里。
他重新坐回沙发边缘。
谢维桢把水喝完,把杯子搁回床头柜。
她再躺回枕头里,眼皮很沉,喉咙还灼着,干紧得发疼。
她缓了缓,才开口,带着一贯的分寸:“我不用人守着。你回自己房间吧……夜里这样开着灯看书,对眼睛不好。”
傅啟笙闻言把书合上,指腹在封面上停了停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你安心睡吧。书,我不看了。”
谢维桢没应声。
她看着吊瓶里那点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,落得很慢。
她觉得累,不是发烧那种累,是另一种……你明明已经把一切都归位了,偏偏有人又把旧东西轻轻放回你眼前。
心中叹了口气,闭上眼睛。
这都算什么事。
身后传来很轻的布料摩擦声,他把书放到了茶几上。
再往后,是更轻的脚步——他大概起身去调了调空调温度,又把落地灯的亮度压低一档,光线瞬间柔下去,没那么刺人。
谢维桢的眼皮更沉了。
她迷迷糊糊间,又感觉到床边略微一沉。
傅啟笙俯身过来,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。
很短的一下。
确认温度还在,他就收回手,没有多余的停留。
可那一下太熟了。
熟到谢维桢几乎要误以为时光没走远。
只是换了个房间,换了盏灯。
她昏睡的那一年多,很多夜晚都是这样过的。
他不说话,只在床边探一探她的额头,摸一摸她的手背,确认她呼吸平稳、针水顺着走。
然后就坐回那张椅子里,背挺得很直,眼睛盯着监护仪的数字,像守着一条不许断的线。
灯一亮到天色发白,他也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