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彻觉得,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场雪。
雪花不是飘下来的,是砸下来的,扑在车窗上,立刻化成一滩狼狈的水迹,又被雨刮器粗暴地抹去。车载广播里,主持人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着今晚有暴雪预警,建议市民减少出行。他瞥了一眼副驾驶。
江晚渔靠着车窗,侧脸映在模糊的玻璃上,没什么表情,像是外面那些被雪覆盖的、静默的建筑物。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,还是三年前他攒了三个月奖金买的。当时她穿着转圈,眼睛亮晶晶的,说老公真好。现在,那大衣依旧妥帖,只是穿着它的人,好像很久没那样笑过了。
车里只有广播的声音。暖气开得很足,却吹不散那股无形的凝滞。
“前面拐弯那家‘拾光’好像还开着,”程彻清了清嗓子,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有点干巴巴的,“就……你以前挺喜欢的那家私房菜,说他们家桂花山药烙好吃。”
江晚渔动了一下,转过头,目光掠过他,看向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、纷乱的雪幕。“嗯。”她就回了一个字。
程彻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又是“嗯”。这一个月来,她对他说的最多的就是“嗯”、“行”、“知道了”。客气得像合租室友,还是不太熟的那种。吵架反而不可怕,可怕的是这种彻底的安静,像这大雪,悄无声息地就把什么都掩埋了。
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?程彻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好像是从他创业那个小公司陷入僵局开始,还是从他加班越来越多、回家越来越晚开始?或者,是从上次她半夜发烧,他却在酒桌上陪客户,手机静音没接到她十几个电话开始?记不清了。矛盾像雪一样,一层层积压,终于在某一天,彻底压垮了某种东西。没有激烈的争吵,只是她不再等他吃晚饭,不再念叨他少抽烟,不再兴致勃勃地跟他分享公司里的趣事。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,中间却像隔了一条冰河。
“到了。”程彻把车艰难地塞进一个车位。雪太厚,几乎看不清路肩。
“拾光”的灯光从古色古香的雕花木窗里透出来,在这狂风暴雪的夜里,显得格外温吞。推开门,暖气混着食物隐约的香气扑面而来,店里人不多,柔和的背景音乐流淌着。
老板娘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,系着围裙,看见他们,眼睛弯起来:“哟,程先生,江**,好久没来了!还是老位置?”
程彻愣了一下,没想到老板娘还记得。他们以前确实常来,尤其是刚结婚那会儿。他下意识看向江晚渔。江晚渔也似乎有些意外,对着老板娘轻轻点了点头:“麻烦您了。”
老位置是靠窗的一个小隔间,用屏风半挡着,相对安静。坐下后,两人对着菜单,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点你爱吃的。”程彻把菜单推过去。
江晚渔没接,目光落在窗外:“随便吧。”
程彻心里那股无名火又有点往上冒。不是生气,是烦躁,是一种用尽全力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。他吸口气,招手叫来服务员,凭着记忆点了桂花山药烙、蟹粉豆腐、清蒸鲈鱼,还有一个上汤菠菜。都是她以前喜欢的。
等菜的时候,时间格外难熬。程彻拿出手机,划了两下,又锁上。江晚渔则一直看着窗外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。
“公司那边……”程彻试图找个话题,“最近还忙吗?”
“老样子。”江晚渔答。
“哦。”
又没话了。
菜陆续上来。桂花山药烙金黄软糯,淋着琥珀色的糖桂花。程彻记得江晚渔最爱吃这个,以前上来她总是眼睛一亮,迫不及待夹第一块。现在,她只是看着,然后夹了一小筷子,慢慢放进嘴里,咀嚼,吞咽。脸上看不出喜欢,也看不出不喜欢。
程彻自己夹了块鱼,鱼肉鲜嫩,但他尝不出什么滋味。这顿饭吃得像完成任务,咀嚼声都显得尴尬。
“晚渔。”他放下筷子,声音有点哑。
江晚渔抬起眼看他。
“我们……”程彻喉咙发紧,那句“能不能别这样了”在嘴边转了几圈,最终还是没说出来,变成了一句更苍白的话,“这雪真大。”
江晚渔眼神动了动,那里面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,可能是失望,也可能是别的。她又低下头,去舀那碗已经不太烫的蟹粉豆腐。“嗯,是挺大。”
就在这时,程彻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,是合伙人老周。他皱了皱眉,想按掉。
“接吧。”江晚渔的声音很淡,“万一是急事。”
程彻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“老周?……什么?服务器又崩了?用户数据有没有问题?……行,我马上……我在外面吃饭……啧,知道了,我尽快看看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向江晚渔,一脸歉意和烦躁混杂的表情:“那个,公司服务器有点问题,我得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江晚渔打断他,甚至很轻地笑了一下,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,“工作要紧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程彻忽然觉得无比刺耳。他想说点什么,手机又震了一下,老周发来一串紧急的消息。他看着江晚渔已经重新低下头,专注地对付着碗里那点豆腐,仿佛他走不走,都没什么区别。
一股邪火冲上来。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,站起身:“那我先回去处理一下。你慢慢吃,吃完叫我,我来接你。”
“不用了,”江晚渔说,“我自己打车回去。雪大,你开车小心。”
礼貌,周到,无可挑剔。
程彻咬咬牙,转身走了。推开店门,寒风卷着雪粒子狠狠砸在他脸上,他打了个寒颤,心里那团火却被这冰天雪地冻得更加憋闷。他大步走向车子,发动,驶离。后视镜里,“拾光”那点暖黄的光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漫天狂舞的白色里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离开后,江晚渔对着那盘几乎没动的桂花山药烙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然后,她招手叫来服务员。
“麻烦打包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。
老板娘过来帮忙,看着几乎没怎么动的菜,叹了口气:“小两口闹别扭啦?程先生也是,饭没吃完就走。这大雪天的。”
江晚渔笑了笑,没说话。打包盒很快装好,她拎起来,穿上大衣,围好围巾,也走进了风雪里。
站在路边等车,雪片直往脖子里钻。打车软件上排队的人有五十多个。她站了十分钟,手脚冰凉,一辆空车也没有。她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世界,忽然想起三年前,也是一个大雪天,他们还没车,从地铁站走回家。程彻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羽绒服口袋里捂着,一路走,一路听她抱怨公司里奇葩的领导,他哈哈笑着,说不行咱就不干了,我养你。虽然知道是玩笑,但那时,口袋里他的手很暖,心也是满的。
现在,她有车了,他好像也能“养”她了,可为什么……口袋空了,心也好像空了一块。
一辆黑色的SUV缓缓停在她面前。车窗降下,是程彻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头发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雪粒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,声音硬邦邦的,“这地方打不到车。”
江晚渔看着他,没动。
程彻有点恼:“愣着干什么?冻傻了?快上来!我真服了。”
最后那句带着他特有的、不耐烦又没办法的语气。江晚渔沉默了几秒,拉开车门上了车。
车里很暖,甚至有点燥热。两人都没说话。程彻重新把车开上路,开得很慢,雨刮器单调地左右摇摆。
“服务器没事了?”江晚渔忽然问。
“嗯,老周搞定了,虚惊一场。”程彻顿了一下,“……你没吃多少。”
“打包了。”
“哦。”
又是沉默。但这次,似乎和之前那种纯粹的冰冷麻木有点不同。车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、躁动的凝滞,像雪崩前最后的安静。
程彻的手在方向盘上敲了敲,终于像是下了决心。
“江晚渔,”他叫她的全名,每次他认真或者生气的时候都这样,“我们谈谈。”
江晚渔的心脏,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。她依然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片飞雪。
“谈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