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医生说出“抱歉,这次还是失败了”的时候,我没有哭。
连眼眶都没红一下。
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好像在听一份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。
老公沈巍站在我身边,扶着我的手臂,力道有些发紧。
我能感觉到他的僵硬。
他的失望像寒气一样,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我的皮肤里。
走出医院大门,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我抬手挡了一下。
沈巍沉默地拉开车门,让我先坐进去。
车里的空气很闷。
他发动了车子,却迟迟没有开。
“小舒,你别难过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。
我转过头,看着他英俊的侧脸。
我们结婚五年,他一直都是这样温和体贴。
“我没事。”我说。
真的没事。
九十八次失败都没能击垮我,第九十九次,又算得了什么。
不过是把心脏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疤,再狠狠撕开一次。
血肉模糊,然后等着它再次僵硬。
麻木了。
沈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烦躁地敲击着。
“医生说,你的身体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“我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再做下去了。”我替他说了出来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子宫壁薄得像一层纸,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。
这五年,为了怀孕,我的身体成了一个容器,一个药罐子。
扎针,吃药,检查。
周而复始。
希望,失望。
循环往复。
沈巍叹了口气,伸手过来,覆在我的手背上。
他的手很温暖,可我却觉得冰冷。
“小舒,我们不试了,好不好?我只要你,孩子不重要。”
他说得那么真诚。
就像前九十八次失败时一样。
可我知道,那不是他的真心话。
沈家三代单传。
他是独子。
一个儿子,是他的执念,更是婆婆张兰的命。
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。
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:婆婆。
我看着沈巍,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。
他想按掉,我却先一步拿起了手机。
“我来接吧。”
划开接听键,婆婆尖锐的声音立刻穿透了听筒。
“怎么样了?林舒!是不是成了?”
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的期待,像一把钩子,要伸进我的肚子里探个究竟。
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。
“妈,失败了。”
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寂。
一秒。
两秒。
然后是压抑着怒火的呼吸声。
“失败了?又失败了?林舒,你到底会不会生!我们沈家是倒了什么血霉,娶了你这么一只不会下蛋的鸡!”
恶毒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冰锥,狠狠扎进耳朵里。
我握着手机,指节泛白。
沈巍抢过手机,对着那头低吼:“妈!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说错了吗?五年了!九十九次了!我儿子的钱都打了水漂!她那肚子就是个无底洞!我不管,沈巍,今年之内,我必须抱上孙子!不然,你就跟她离婚!”
“嘟——”
电话被挂断了。
车厢里死一样的寂静。
沈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脸上满是痛苦和挣扎。
“小舒,你别听我妈胡说,我不会跟你离婚的。”
我看着他。
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疲惫和动摇。
我知道,他撑不了多久了。
婆婆的最后通牒,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他爱我。
或许吧。
但他更想要一个儿子。
一个刻着沈家烙印的儿子。
我忽然觉得很累。
这五年,我像一个战士,为了一个虚无缥缥的希望,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。
现在,我不想再打了。
我累了。
“沈巍。”我轻声开口。
他看向我,眼睛里布满红血丝。
“我们离婚吧。”
他浑身一震,像是没听清我的话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们离婚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放你自由,你去找个能生儿子的女人。”
沈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死死地盯着我,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。
可我没有。
我的表情平静得可怕。
“我不离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林舒,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?为了孩子就抛弃妻子的人吗?”
他很激动,很愤怒。
好像我这句话是对他天大的侮辱。
可我只是觉得好笑。
难道不是吗?
如果我今天成功了,他会是全世界最开心的丈夫。
可我失败了。
所以他的体贴里,夹杂着无法掩饰的失望。
他的维护里,充满了无能为力的疲惫。
“沈巍,你不用演戏了。”我的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“你想要儿子,我知道。你妈想要孙子,我也知道。我生不出来,这是事实。”
“我们可以领养!”他抓住我的肩膀,用力摇晃,“小舒,我们可以领养一个!”
领养?
我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婆婆会同意吗?
那个把传宗接代刻在骨子里的女人,会接受一个没有沈家血脉的孩子吗?
沈巍自己,真的能甘心吗?
“你骗得了我,骗得了你自己吗?”我看着他,“你每晚睡觉前,都会去婴儿房看一眼。那间我们一起布置的房间,你买了多少男孩的玩具和衣服,你忘了吗?”
他的手,松开了。
脸上的血色,一点点褪尽。
是啊,他没忘。
他怎么会忘。
那个房间,是他梦想的寄托。
而我,是让他梦想破碎的罪人。
车里又恢复了寂静。
**在椅背上,扭头看向窗外。
街景飞速倒退,像我们回不去的五年。
许久。
我听到自己冷静到陌生的声音。
“不离婚也行。”
沈巍猛地转过头看我,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。
“小舒?”
我迎上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。
“我给你找个女人,生个儿子。”
“生下来,记在我名下,就当是我们俩的孩子。”
“从此以后,你们沈家的香火,我给你续上。”
“而我,也算对得起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