滚烫的粥被人用勺子抵在唇边。
“念念,张嘴。”
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,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。
只是,那命令里,似乎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。
温念没有动。
她甚至没有睁开眼,长而卷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死寂的阴影。
傅斯年又把勺子往前送了送。
“听话,你三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温念终于有了反应。
她微微偏过头,躲开了那勺粥。
动作很轻,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疏离。
傅斯年的耐心在告罄,这是他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情绪。
他习惯了掌控一切,尤其是掌控她。
“温念,别逼我。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这是她熟悉的傅斯年。
冷漠,强势,永远用威胁的口吻跟她说话。
温念的嘴角,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她缓缓睁开眼,那双曾盛满星光与爱意的眸子,如今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死水。
没有恨,也没有怨。
什么都没有。
这种空洞,让傅斯年莫名地心慌。
他宁愿她像以前一样,哭着质问他,为什么要去陪苏晴,为什么要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,一次又一次地抛下她。
可她现在什么都不问了。
“念念……”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。
可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,只让他自己都觉得虚伪。
温念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久到傅斯年以为她终于愿意妥协了。
然后,她开口了。
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干涩沙哑,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傅斯年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碰过的东西,我嫌脏。”
一句话,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,狠狠扎进傅斯年的心脏。
他握着碗的手猛地一颤,滚烫的粥洒了出来,烫在他的手背上,瞬间红了一片。
他却感觉不到疼。
所有的感官,都被她那句话,那个眼神给冻结了。
脏?
他嫌她脏的时候,她是什么反应?
傅斯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三年前。
他们的婚房里,他当着她的面,将她精心准备的一切,一点点砸碎。
他掐着她的下巴,眼神里全是鄙夷和厌恶。
“温念,别用你这副身体碰我,我嫌脏。”
那时,她是怎么做的?
她哭了。
哭得浑身发抖,脸色惨白,一遍遍地问他为什么。
眼里的光,就是从那一刻开始,一点点熄灭的。
原来,他亲手教给她的话,是这么的伤人。
原来,心脏被人生生剖开,是这种感觉。
“你说什么?”傅斯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他俯下身,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。
可没有。
只有一片荒芜。
温念甚至懒得再重复一遍。
她闭上眼,重新将自己隔绝起来。
“温念!”傅斯年失控地抓住了她的肩膀,“你再说一遍!”
温念被他摇晃得发晕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她猛地推开他,趴在床边剧烈地干呕起来。
什么都吐不出来,只有酸水一阵阵往上涌。
“念念!”傅斯年彻底慌了,他想去拍她的背,手伸到一半,却僵在了空中。
他碰过的东西,她嫌脏。
这句话,像一道魔咒,死死地禁锢住了他。
医生和护士匆匆赶来。
病房里一阵兵荒马乱。
傅斯年被护士客气地请到了门外。
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手背上被烫伤的地方**辣地疼。
他看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,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。
他以为他只是不爱她。
他以为他对她的厌恶,是因为她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嫁给了他,拆散了他和苏晴。
他以为,只要他冷着她,忽略她,总有一天她会受不了,主动离开。
可三年了。
她像一株坚韧的野草,不管他如何践踏,她都固执地守在他身边。
为他洗手作羹汤,为他打理好家里的一切,在他胃病犯了的时候彻夜不眠地守着他。
他把这一切都当做理所当然。
当做是她欠他的。
直到三天前。
她从结了冰的湖里被捞上来,浑身冰冷,没有一丝呼吸。
那一刻,他感觉自己的心脏,好像也跟着停跳了。
他疯了一样给她做心肺复苏,疯了一样求医生救救她。
他告诉自己,他只是不想欠一条人命。
可当医生说“病人求生意识薄弱”时,那种灭顶的恐惧,骗不了人。
他怕了。
他怕她真的就这么死了。
他守了她三天三夜,终于等到她醒来。
可醒来的,却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温念。
一个眼神空洞,说他脏的温念。
病房的门开了。
医生一脸严肃地走出来。
“傅先生,病人的情绪很不稳定,她的身体很虚弱,不能再受任何**了。”
傅斯年喉结滚动,“她……怎么样了?”
“暂时稳住了,但情况不容乐观。”医生叹了口气,“傅先生,恕我直言,病人的心病,比身体的病更重。如果她自己不想活,我们用再好的药,也无济于事。”
心病。
傅斯年咀嚼着这两个字,只觉得满口苦涩。
他推开门,重新走进病房。
温念已经睡着了,或者说,是晕过去了。
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瘦得只剩下一张皮包着骨头,手腕上还留着输液的针孔,青青紫紫。
傅斯年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慢慢地,慢慢地蹲下身。
伸出手,想要去碰碰她的脸。
指尖在离她脸颊一厘米的地方,停住了。
他不敢。
他怕她醒来,再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着他,再说出那句让他万箭穿心的话。
原来,迟来的深情,真的比草都贱。
不。
甚至连草都不如。
草被踩了,来年还能再长出来。
可他把她的心踩碎了,再也拼不回来了。
傅斯年就这么蹲在床边,一动不动。
夜色渐深。
病床上的人,睫毛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她没有睁眼,只是从喉咙深处,溢出一声极轻的梦呓。
很轻,轻到傅斯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他凑近了些,才终于听清。
她在喊一个名字。
“阿泽……”
傅斯年僵住了。
阿泽?
谁是阿泽?
这个名字像一根刺,瞬间扎进了他的脑海,搅得他血肉模糊。
他认识温念十年,从不知道她身边有过叫“阿泽”的人。
是同学?朋友?还是……
一个他绝不愿去想的可能,让傅斯年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。
他猛地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盯着床上毫无知觉的女人。
昏迷中,她还在无意识地呢喃着那个名字。
“阿泽……带我走……”
带她走?
去哪里?
傅斯年的胸口剧烈起伏,一股被背叛的怒火烧得他理智全无。
他花了三天三夜,不眠不休地守着她,怕她死,怕她再也不醒来。
他放下身段,学着去照顾她,讨好她。
可她醒来,给了他一句“嫌他脏”,现在,又在梦里喊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,求那个男人带她走!
凭什么?
他傅斯年的妻子,心里怎么能想着别的男人!
嫉妒和愤怒像两条毒蛇,疯狂啃噬着他的心脏。
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,想把她从床上拎起来,狠狠质问她那个“阿泽”到底是谁!
可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他的手,终究还是攥成了拳,死死地忍住了。
不能**她。
医生的话还在耳边。
傅斯年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查。
他必须查清楚这个“阿泽”是谁。
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助理的电话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去查一个人,所有跟温念有关的人,名字里带‘泽’字的,一个都不要放过。我要他全部的资料,现在,立刻,马上。”
挂了电话,傅斯年再次看向温念。
她的眉头紧紧皱着,似乎在做什么噩梦。
“不要……不要碰我……”
她挣扎着,手在空中胡乱挥舞,像一个溺水的人。
傅斯年下意识地伸手,握住了她冰冷的手。
“念念,别怕,我在这。”
他的声音,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嘶哑和恐慌。
然而,他的触碰,却像是点燃了**。
温念猛地睁开眼,惊恐地看着他,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。
“放开我!”
她尖叫着,用尽全身力气想把手抽回来。
那力道,大得不像一个虚弱的病人。
“念念!”傅斯年被她的反应刺痛,非但没有松手,反而握得更紧,“你看着我!我是傅斯年!”
“傅斯年……”温念喃喃着这个名字,眼里的惊恐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比之前更加浓重的死寂和厌恶。
“放手。”她冷冷地说。
“我不放!”傅斯年固执地盯着她,“你告诉我,阿泽是谁?”
温念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她没想到,他竟然听到了。
一丝快意,夹杂着无尽的悲凉,从心底升起。
原来,他也会在意。
原来,他也会嫉妒。
可这又有什么用呢?
在她爱他的时候,他将她的真心弃之如敝履。
如今她的心死了,他却又回过头来,装出一副情深不寿的模样。
何其可笑。
“他是谁,与你何干?”温念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讥诮的笑。
“我是你丈夫!”傅斯年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丈夫?”温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她笑出了声,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“在我发着高烧,求你别走,你却转身去陪苏晴的时候,你是我的丈夫吗?”
“在我被你的生意对手绑架,给你打电话求救,你却因为苏晴心情不好而挂断电话的时候,你是我的丈夫吗?”
“在我被你妈指着鼻子骂,说我配不上你,是个不会下蛋的鸡的时候,你站在旁边一言不发,那个时候,你是我的丈夫吗?”
“傅斯年,你摸着你的心问问,这三年来,你尽过一天做丈夫的责任吗?”
她一句句地质问,像一把把锋利的刀,将傅斯年伪装的冷静和体面,一层层剥开,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。
他无言以对。
每一个场景,都真实地发生过。
他甚至,都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。
好像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。
苏晴更重要。
生意更重要。
他的面子更重要。
而温念,永远是排在最后,可以被随时牺牲的那一个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想解释,却发现一切语言都苍白无力。
“够了。”温念打断他,她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,疲惫地闭上了眼,“我不想再看见你,你走吧。”
“我不走!”傅斯年红着眼,固执地握着她的手,“念念,以前是我不对,你给我一个机会,我们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重新开始?
温念在心里冷笑。
被摔碎的镜子,能重圆吗?
被揉碎的心,能复原吗?
“不好。”她连眼都懒得睁,“傅斯年,我们之间,早就结束了。”
“没有结束!”傅斯年像是被踩到了痛脚的野兽,低吼道,“只要我不同意,就永远不会结束!你这辈子,都只能是我的女人!”
这霸道又熟悉的宣言。
若是放在以前,温念或许还会心痛,还会抱有一丝幻想。
可现在,她只觉得恶心。
她猛地用力,将手从他掌心抽出。
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深深的血痕。
傅斯年吃痛,却依旧不肯放。
拉扯间,温念手腕上输液的针头被扯歪,鲜血瞬间回流,染红了透明的输液管。
“啊!”旁边的小护士发出一声惊呼。
傅斯年也愣住了,他看着那抹刺目的红,像是被烫到一样,猛地松开了手。
温念看都没看一眼自己血流不止的手腕。
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,一字一句。
“傅斯年,想让我留下,除非我死。”
说完,她拔掉手上的针头,不顾护士的惊呼,翻身下床。
她要去哪?
她能去哪?
她连站都站不稳。
可她还是固执地,一步步往外走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傅斯年的心尖上。
“拦住她!”傅斯年对着门口的保镖嘶吼。
两个黑衣保镖立刻上前,拦住了温念的去路。
温念停下脚步,没有挣扎,也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站着,用她那瘦弱却笔直的背影,对着他。
那是一种无声的对抗。
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,将他彻底隔绝在外。
傅斯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。
他快要失去她了。
不,是已经失去了。
他冲上前,从背后抱住她。
她的身体,瘦得硌人,在他怀里,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枯叶。
“念念,别走,求你,别走……”
他第一次,用上了“求”这个字。
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,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脆弱。
温念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然后,她笑了。
笑声很轻,却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弄。
“傅斯年,你现在这副样子,真让我看不起。”
她抬起手,一根一根地,掰开他禁锢在她腰间的手指。
力道不大,却坚定得不容拒绝。
就在这时,傅斯年的手机响了。
他不想理会,可那**却执着地响个不停。
温念趁他分神的瞬间,挣脱了他的怀抱。
傅斯年下意识地想再去抓,助理焦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。
“傅总,查到了!”
傅斯年的动作一顿。
“那个叫‘阿泽’的……他叫陆泽,是温**大学时的学长,也是她的初恋。三年前,他出了国,今天……他回国了。”
“傅总,他今天下午的飞机,现在,他就在我们医院楼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