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字那天,他还在电话里不耐烦地说:“就为口吃的,你至于闹这么大?
”婆婆把羊肉汤端走时说的话,我每个字都记得。“孕妇吃这个上火。”“再说了,
生男生女还不知道呢。”“万一是丫头片子,补这么好有什么用?
”那碗汤是我用自己最后一点钱买的羊肉。怀孕六个月,我贫血晕倒。医生说要补铁。
陈默说月底了,房贷车贷要还,让我“再坚持一下”。1远嫁我从没想过,
二十三岁那年义无反顾的远嫁,会终结在一碗汤里。当时陈默跪在我父母面前,眼圈通红。
“叔叔阿姨,我虽然现在没钱,但一定会对苏苏好。”“彩礼...家里实在拿不出。
但我用性命担保,绝不让她受委屈。”我妈哭着摇头。我爸抽了一整夜烟。
最后是我以绝食相逼,才换来他们含泪点头。离家那天,我妈把一张卡塞进我包里。
“这里面有八万,你爸和我攒的。别告诉他家。”“受了委屈,随时回家。
”我将卡还给了她,抱着她说不会的。陈默那么爱我。坐上火车时,
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家乡景色,心里满满都是对未来的憧憬。现在想来,真傻。
远嫁的女人,就像断线的风筝。飘到哪里,全凭风向。而陈默家的风,
从一开始就没往我这边吹。婚礼很简单。在他老家院子里摆了十桌,来的都是亲戚。
婆婆当着所有人的面,拉着我的手说:“苏苏懂事,知道我们不容易,彩礼都没要。
”“以后就是一家人了,妈肯定把你当亲闺女疼。”宾客们夸我贤惠。夸陈家娶了个好媳妇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那天晚上数红包时,婆婆的脸色有多难看。“才两万出头?
”“现在人情这么薄了?”她瞥了我一眼:“你家那边亲戚,都没来啊?”我张了张嘴,
没说话。两千公里,谁来呢?陈默搂了搂我的肩:“妈,以后慢慢处。”婆婆哼了一声,
把红包全收走了。“你们年轻人不会管钱,我先帮你们存着。”这一存,就再也没拿出来过。
婚后的日子,像褪了色的布。一点一点,露出原本粗糙的质地。陈默的工资要交一半给婆婆。
“妈帮我们存着,以后买房用。”剩下的,付房租和生活费,所剩无几。
我找了份文员的工作,一个月三千五。婆婆知道了,皱眉:“怀孕前赶紧挣点。以后生孩子,
花钱的地方多。”她没提帮我带孩子的事。也没提我怀孕后怎么办。仿佛这一切,
都是我自己的事。第一次产检,是我自己去的。陈默要加班。婆婆说:“查那么勤干什么?
我生陈默那会儿,就临盆前去了一次医院。”B超室里,医生指着屏幕说:“宝宝很健康。
”“就是妈妈有点贫血,要补铁。”“多吃红肉,动物肝脏,红枣枸杞。”我点头,
把单子小心折好。晚上和陈默说,他正在打游戏。“嗯,知道了。
”“那...能不能给我点钱买点羊肉?”他手指没停:“这个月不是给过你生活费了?
”“买菜够用了啊。”我攥着衣角:“医生说...”“医生就会吓唬人。
”婆婆端着水果进来,“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么多讲究?”“鸡蛋红糖就够了。
”陈默附和:“妈说得对。苏苏,你别太娇气。”娇气。我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,
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第一次晕倒,是在公司厕所。同事送我去的医院。
医生严肃地说:“血红蛋白太低了,必须重视。”“让你丈夫来一趟。”我给陈默打电话。
打了三次,他才接。“忙着呢,什么事?”“医生想和你说话...”“你听着就行了。
挂了。”忙音。医生看着我,眼神里有同情。“先开点补铁的药吧。但食补最重要。
”“你家里...没人照顾你吗?”我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“有的。”有的。只是他们觉得,
这不重要。那天我去了菜市场。用钱包里最后一点钱,买了二斤羊肉,几根胡萝卜。
摊主大姐看我肚子,多塞了一把香菜。“炖汤喝,对孩子好。”我眼睛有点热。
连陌生人都知道心疼孕妇。而我嫁的那个人,却觉得我在“没事找事”。汤炖了三个小时。
满屋子都是香气。我小心地把汤盛出来,撒上香菜。正要喝,婆婆进来了。“炖什么呢?
这么香。”她走到灶台前,掀开盖子。脸色一下子沉下来。“买羊肉了?
”“嗯...医生说...”“医生医生,医生是你爹啊?”她声音尖利,
“这一锅得多少钱?”“陈默挣钱容易吗?你这么败家!”我试图解释:“我贫血,
需要补...”“补什么补!”她直接端走汤锅,“孕妇吃这个上火。”“再说了,
生男生女还不知道呢。”“万一是丫头片子,补这么好有什么用?”我愣在原地。手脚冰凉。
陈默就是这时候回来的。“吵什么?”婆婆立刻换了口气:“你看看你媳妇,趁你不在家,
偷买羊肉炖汤。”“这一锅至少一百块!”陈默皱眉看我:“真的?”我张了张嘴,
发不出声音。他走过来,看了一眼汤,又看看我苍白的脸。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。
至少问一句,为什么非要喝这碗汤。但他没有。他只是叹了口气。“妈也是为你好。
”“汤先放冰箱吧。明天热热,大家一起吃。”婆婆得意地瞥我一眼,端着锅进了厨房。
那天晚上,我没吃饭。陈默进来时,我正对着窗户发呆。“还生气呢?”我没说话。
他在床边坐下:“妈那个年代的人,思想是老点。但她没坏心。”“你知道的,
她一直想要孙子。”我终于转过头看他。“如果...是女儿呢?”他避开我的眼睛。
“说什么呢。肯定是儿子。”“我说如果。”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他站起来:“早点睡吧。
明天还上班呢。”门关上了。我坐在黑暗里,手放在肚子上。宝宝轻轻动了一下。
像在安慰我。又像在求救。第二天,我起得很早。厨房里,婆婆正在热那锅汤。看见我,
她笑了笑——那种胜利者的笑。“醒了?来吃饭。”汤被盛到两个碗里。陈默一碗,
婆婆一碗。我面前,是一碗白粥,一碟咸菜。“你体质热,喝粥好。”婆婆说,
“汤我们喝就行。”陈默低头喝汤,没看我。一口,两口。喝得很香。我站起来。“怎么了?
”婆婆问。“上班。”“不吃点?”“不饿。”我走出门时,听见婆婆对陈默说:“你看,
还耍脾气。”“都是你惯的。”那天上午,我在公司提交了辞职报告。
主管很惊讶:“做得好好的,怎么突然...”“身体原因。”她看着我苍白的脸,
没再问下去。“好好休息。以后想回来,随时联系我。”我笑着道谢。
2归途然后回到工位安静地收拾东西。抽屉里还有半包红枣,是上次晕倒后同事塞给我的。
我放进包里。最后三千五百块工资,财务当场给我结清了现金。捏着那叠不算厚的钞票,
我去了最近的超市。买了最便宜的旅行袋,两套换洗的宽松衣物,一罐孕妇奶粉,
还有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。结账时,收银员看了看我的肚子,
又看了看我朴素到近乎寒酸的购物车,默默多扯了两个塑料袋给我。“装得结实点。
”我低声道谢,喉咙发紧。陌生人的一点点善意,让我眼眶发热。去火车站的路上,
我给父母发了条信息:“爸妈,我下午七点到站。回家了。”没有说原因。没有诉苦。
妈妈几乎是秒回:“好!好!回家!爸爸去接你!”后面跟着一串流泪的表情。
爸爸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,声音粗粝却努力放轻:“闺女,票买好了?几车厢?
我去站台里面接!”“爸,不用那么麻烦...”“什么麻烦!”他打断我,
“你就告诉我几车厢!”我报了车厢号。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默记。“车上小心,
别乱吃东西。爸等着。”挂掉电话,我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城市。这个我生活了三年的地方。
这个我曾以为会是“家”的地方。现在要离开了,心里竟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。没有不舍。
只有一种终于从沼泽里拔出脚的疲惫,和一丝微弱却清晰的、对前方光亮的渴望。高铁很快,
也很稳。**着窗,手一直轻轻搭在小腹上。宝宝今天格外安静,
仿佛知道妈妈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,不忍打扰。九个小时后,熟悉的乡音渐渐涌入耳朵。
到站了。我拎着简单的行李下车,随着人流走向出站口。远远地,我就看到了爸爸。
他踮着脚,伸长了脖子,在接站的人群里焦急地张望。头发好像比视频里看到的更白了些。
“爸!”他猛地转过头,目光锁定我,几乎是拨开人群冲了过来。
一把接过我手里所有的东西,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想拍我的肩,却在半空中停住了,
最后只是笨拙地、轻轻地落在我的胳膊上。“回来了...回来就好。
”他的眼睛迅速扫过我全身,在我苍白的脸上和朴素的衣着上停顿了一下,眉头狠狠皱起,
但什么也没问。“你妈在家炖鸡汤呢,小火煨了一下午了。走,车在外面。
”妈妈果然在家门口等着。系着围裙,手上还有水渍。看见我,她的眼泪“唰”就下来了,
几步上前抱住我,手在我背上轻轻拍着,像小时候哄我那样。
“瘦了...瘦了这么多...”“妈给你补回来,很快就补回来。
”家里的饭桌摆得满满的。不止有鸡汤,还有清蒸鱼、炒肝尖、蒜蓉菠菜,都是补铁的。
“先喝汤。”妈妈给我盛了满满一大碗,金黄的汤上飘着几点油星和枸杞,“小心烫。
”我端起碗,热气氤氲了眼镜片。喝下第一口。温暖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,
然后蔓延到四肢百骸。几乎要冻僵的血液,好像才开始重新流动。“慢慢喝,锅里还有。
”爸爸不停地给我夹菜,“这个好吃,这个也是你妈特意做的。”那一晚,
我睡了这几个月来第一个踏实觉。没有担心明天会不会再晕倒。
没有想着怎么开口要一点营养费。没有听着隔壁婆婆可能传来的挑剔和抱怨。
只有熟悉的、家的气息,安稳地包裹着我。接下来的日子,像一池被阳光晒暖的春水。
妈妈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,爸爸每天雷打不动地去买新鲜食材。我的脸色渐渐有了红润,
体重也开始缓慢增长。去医院复查,医生看着化验单,眉头舒展开来。“指标上来了,
保持得很好。”“这就对了,妈妈身体好,宝宝才健康。”我摸着肚子,
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坚实的、有后盾的安心。而我“消失”后,陈默家的反应,
比我想象的还要迟钝。头几天,他们大概真以为我只是赌气“离家出走”。
陈默给我发过几条微信,语气从最初的“闹够了就回来”,到后来的“妈说了,
汤以后给你喝行了吧”,再到“你到底在哪?知不知道我很担心?”我看着,一条没回。
然后,把他和他妈妈,以及所有相关亲戚的联系方式,全部拉黑了。世界彻底清静了。
我专心吃饭,睡觉,散步,听音乐,感受胎动。享受被父母毫无保留地爱着的日子。
直到差不多半个月后。那天下午,我爸的手机突然响了,是个陌生号码,属地是陈默老家。
我爸接起来,听了两句,脸色就沉了下去。他走到阳台,声音压着怒气:“她还活着,
好得很!”“在我自己家,怎么叫失踪?”“你们怎么对她的,自己心里没数吗?
”“现在想起找人了?晚了!”挂了电话,他气呼呼地走进来。“是陈默。他去派出所报案,
说你失踪了。”我爸冷哼一声,“派出所一查,发现你买了回老家的票,根本就不是失踪。
警察让他自己联系协商,他就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。”妈妈立刻紧张地抓住我的手。
我摇摇头,示意我没事。果然,没多久,我放在卧室的手机响了,是另一个陌生号码。
我开了免提。陈默气急败坏的声音炸开:“苏苏!你带着我家的孩子跑哪儿去了?!
一声不吭就消失,你知不知道这一个月我多着急?妈都急病了!
”我平静地对着手机说:“陈默,我在我自己家,我很好。”他那边顿了一下,
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冷静。“你...你赶紧回来!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!”“家?”我笑了,
“哪里是我家?那个我怀孕连碗羊肉汤都喝不上的地方吗?”“那件事不是过去了吗!
我都道歉了!”他提高了音量,“你现在马上回来,别让别人看笑话!
”“看着我怀孕贫血被你们苛待,才会被笑话。”我的声音冷下来,“我不回去。
你们也不用再找。”“苏苏!你别逼我!”他语气带上威胁,“孩子是我的,你凭什么带走?
信不信我...”“你去告吧。”我打断他,“正好让法官听听,一个父亲,
是怎么在妻子孕期连基本的营养都不愿意提供的。也让你们街坊邻居评评理,
看看是谁家苛待孕妇。”他噎住了。我直接挂断,把这个号码也拉黑。清净了没两天,
又开始有新的陌生号码发来长篇大论的短信。语气变了,变得“情真意切”。“苏苏,
我知道错了。我真的后悔了。”“我想明白了,你和孩子才是最重要的。
我妈那边我已经说通了,以后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。”“你回来吧,
我给你炖羊肉汤,天天炖。”“房子我们可以加上你的名字,我的工资卡也交给你管。
”“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弥补你们母子。”一条接一条。我看了开头几句,
就知道这背后少不了他妈的“指点”。画饼,许愿,开空头支票。先哄回去再说。回去了,
一切就又回到了他们的掌控中。我一条都没回。把所有发来类似信息的号码,统统标记拉黑。
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行动渐渐不便,但心情却越来越平和充实。父母的爱,
像最柔软的土壤,滋养着我和宝宝。3算计而此时的陈默家里,窗外的天色阴沉,
正如屋里三个人的脸色。陈默烦躁地把手机摔在沙发上:“又拉黑了!这已经是第几个号了?
!”婆婆王秀芹盘腿坐在旧沙发上,手里攥着一把瓜子,嗑得“咔咔”响,
嘴角向下撇着:“我就说吧,这女人心野了!仗着肚子里有货,就敢骑到我们头上撒野!
当初不带嫁妆进门,我就觉得太便宜她,果然不懂珍惜!”一直闷头抽烟的陈父**,
在烟雾里抬起眼皮: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孩子还在她肚子里,那是我们老陈家的种。
”“就是!”王秀芹把瓜子皮狠狠吐进垃圾桶,“谁知道她跑回娘家,
会不会被她那对爹妈教唆,做出什么不要脸的事?
万一让孩子跟着姓了苏...”陈默听到这话,更烦了:“那你们说怎么办?报警也报了,
人家警察说不是失踪,是回自己家了,不管。打电话发信息她全拉黑。
难道真要我跑去她老家求她?我丢不起那人!”“求?”王秀芹嗤笑一声,
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,“儿子,你傻啊?谁让你现在去求了?”陈默和他爸都看向她。
王秀芹拍了拍手上的灰,往前凑了凑,压低了声音,
却压不住话里的算计:“她现在不是跑回娘家了吗?好啊,让她待着!她现在大着肚子,
正是最耗钱耗精力的时候,吃饭要营养,产检要花钱,生的时候更是一大笔开销,
坐月子还得人伺候...”陈默隐约明白了他妈的意思,但没接话。
王秀芹继续道:“这些负担,现在谁担着?是她爹妈!不是我们!我们省心了,
省钱了啊儿子!”**闷声道:“那孩子...”“孩子又不会跑!”王秀芹打断他,
语气笃定,“让她生!让她娘家好吃好喝伺候着她生!等孩啊啊啊啊子落了地,
过了最闹腾最难带的那几个月,长得白白胖胖会认人了...那时候,我们再上门去。
”陈默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。王秀芹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主意高明:“到时候,
孩子是我们老陈家的亲孙子,血缘断不了。我们上门要孩子,天经地义!她苏妍能不给?
法律规定,孩子爹也有抚养权和探视权!我们态度硬一点,再叫上几个亲戚去说道说道。
她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,在娘家住那么久,邻居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家!
看她爹妈能扛多久!”“妈,你的意思是...”陈默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。“意思是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