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雪地跪学朱砂劫我是沈将军的白月光替身,成婚那日他让我跪在雪地里学她笑。
后来敌军围城,他让我穿上她的嫁衣站在城头诱敌。箭矢穿透胸口时,我突然不想学了。
再后来,他撬开我棺材那晚,发现我心口绽着颗和她一模一样的朱砂痣。
“不可能…你明明只是赝品……”我坟头的杏花突然开了,就像她死的那年一样。三月初一,
宜丧葬。汴京城外乱葬岗的风,一年四季都带着股刮骨的阴冷,尤其在这倒春寒的天气里。
几簇枯黄的野草在风里打着哆嗦,远处传来老鸹一声接一声嘶哑的啼叫,
衬得这方天地越发死寂。几个粗使婆子,裹着半旧不新的棉袄,抬着一口薄皮白棺,
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泞的泥地里,草草寻了处略微高些的土坡,便开始挥动铁锹。“呸,
真晦气!”一个婆子啐了一口,铁锹重重铲进土里,“死了也不叫人安生,
还得抬到这鬼地方来。”“少说两句吧,”另一个年长些的,压低声音,
眼神飞快地瞟了眼远处停着的马车,“将军府的人还在那边看着呢。再怎么说,
也是将军府出去的人。”“嗬,”先开口的婆子冷笑,手下动作不停,泥土簌簌落下,
“什么将军府的人?一个替身玩意儿罢了。活着的时候就不受待见,死了能有一口薄棺,
葬在这乱葬岗边边上,都算是主子开恩了。你看这地儿选的,
离乱葬岗中心那尸堆都还隔着一段,是生怕她沾了晦气,还是怕她……扰了那位地下的清净?
”这话说得几人都是心头发寒,不约而同加快了动作。土坑很快挖好,不深,
刚刚够放下那口单薄的棺材。黄土覆盖上去,渐渐掩去了那刺目的白。没人立碑,
只胡乱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,与周遭无数无名的荒冢并无二致。远处,
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着。车帘纹丝不动,像一只沉默的巨兽,冷眼旁观。“走吧。”车内,
沈确闭着眼,吐出两个字。声音听不出喜怒,只有一片冰封的疲乏。车夫一抖缰绳,
马车碾过碎石枯草,缓缓驶离。车轮声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料峭的春风里,
仿佛从未出现过。只有那新坟前的几锹黄土,证明曾有人被埋葬。不,或许还有别的。
一只骨节分明、却布满新旧伤痕的手,在无人看见的马车车厢内,缓缓、缓缓地收紧,
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留下几个深红的月牙印,很快又被强行松开。沈确依旧闭着眼,
眉心一道深褶,是常年不曾舒展的痕迹。他又梦见了阿沅。
不是三年后病骨支离、咳血不止的阿沅,而是许多年前,杏花烟雨里的阿沅。
她穿着鹅黄的衫子,鬓边簪着一朵初绽的粉杏,在自家后院的秋千上荡得老高,
笑声像一串碎玉,洒满了那个慵懒的午后。她回头看他,眼里映着天光云影,
清澈得能照见人影。“沈确,你来推我呀!推得高高的!”他总是不肯用力,怕她摔着。
她便嘟起嘴,自己用力一蹬,秋千倏地荡起,裙袂飞扬,像一只挣脱了线的、颤巍巍的黄莺。
那是他的阿沅,尚书府嫡女,汴京最明亮娇贵的明珠,是他自少年时便放在心尖上,
发誓要娶回家,呵护一生的人。可是后来呢?后来,阿沅没了。在他出征北境,
与狄人血战的那三年里,一场突如其来的时疫,卷走了汴京无数生灵,
也卷走了他视若珍宝的月亮。他快马加鞭,昼夜不息赶回京城,只来得及看见沈家祠堂里,
那方冰冷的牌位,和棺椁中,她已然苍白却依旧美丽的遗容。心口那一点嫣红的朱砂痣,
像凝固的血,也像凋零的杏蕊。他的世界,在那一刻就塌了。
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黑暗。再后来,他在一场宫宴上,看见了苏落。
她低头坐在末席,为一位年迈的宗室王妃布菜。侧脸的弧度,
尤其是低头时那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,像极了记忆里的阿沅。鬼使神差地,他走了过去。
她受惊般抬头,眼眸清澈,却带着阿沅绝不会有的惶恐与卑微。不是她。
五官只有两三分相似,神韵更是天差地别。可那点相似的轮廓,
在阿沅死后无数个啃噬人心的夜晚,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他需要这点虚幻的影子,
来抵挡那灭顶的孤独和悔恨。悔自己为何没能陪在她身边,恨这天道无常。于是,
他用军功向皇上换了一道旨意。不是赐婚,是“赏”。赏他一个玩意儿,一个慰藉。
成婚那日,是腊月里最冷的一天。将军府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,热闹是给外人看的。
他的新房,一片死寂的冷。他喝了很多酒,试图用辛辣的液体浇灭心头的空洞和尖锐的痛楚。
跌跌撞撞闯入新房,满目刺眼的红,红烛,红帐,红盖头。他一把扯下那盖头。盖头下的脸,
胭脂涂得有些过浓,试图掩盖原本的清秀,显得僵硬。不是阿沅。永远不是。
巨大的失望和酒意化作暴戾。他掐着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头,
声音冷得像屋檐下挂着的冰凌:“笑。”她怔住,眼里漫上水汽,牙齿轻轻打颤。
“我让你笑!”他手上加重力道,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,“阿沅最爱笑。像她那样笑!
”他把她拖到庭院里,按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。寒风如刀,卷着雪沫,割在人脸上生疼。
她只穿着单薄的嫁衣,跪在雪地里,冻得浑身发抖,嘴唇乌紫。“笑啊!”他站在廊下,
身上裹着厚重的貂裘,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,只有一片疯狂执拗的冰冷,“学不会,
就在这儿跪到死。”她终于扯动嘴角,试图弯起一个弧度。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
混合着恐惧、屈辱和彻骨的寒冷,扭曲怪异。“不对!不是这样的!”他暴怒,
一脚踢翻身侧的炭盆,烧红的银炭滚了一地,在雪地上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腾起白烟。
“阿沅的笑不是这样的!重来!”她似乎彻底放弃了,不再试图弯起嘴角,只是麻木地跪着,
长长的睫毛上结了霜,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虚无的点,仿佛灵魂已经抽离。那晚,
她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两个时辰,直到昏死过去。醒来后,感染了严重的风寒,高烧不退,
咳了足足一个月。他一次都没去看过。只是偶尔,在书房独坐至深夜,头痛欲裂时,
会想起雪地里那张苍白麻木的脸,心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烦躁。很快,
又被对阿沅汹涌的思念和自责淹没。他把她安置在最偏僻的西院,离他的主院远远的。
仿佛这样,就能自欺欺人地划分开“赝品”和心中至宝的界限。
2嫁衣染血诱敌计他很少见她。但每次见她,总要她“学”。学阿沅走路时轻盈的步态,
学阿沅抚琴时纤纤玉指的弧度,学阿沅说话时温软的语调。她学得笨拙,总是不像。他便罚,
罚跪,罚抄,罚禁食。他需要这种惩罚,来确认自己的掌控,来宣泄无处安放的痛苦,
也似乎是在通过折磨这个“不像”的替身,来折磨那个无力保护阿沅的自己。她越来越沉默,
越来越像个精致的木偶。只有那双眼睛,在偶尔与他视线相接时,
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深的、他看不懂的东西,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。他懒得去深究。
一个替身,不需要有思想,有情绪,只需要像,哪怕只有一点点像。直到北狄再次大举犯边,
兵锋直指汴京以北最后的屏障——潼关。军情急报一封比一封催得紧。朝堂上吵作一团,
主和主战,争执不下。圣上焦头烂额,连日召集重臣议事。沈确主战,但潼关守军不足,
援军调度需时,狄人骑兵来去如风,形势危急。就在此时,一份来自狄人内部的密报,
被快马加鞭送到沈确案头。密报所言匪夷所思:狄人那位年轻气盛、嗜杀成性的大王子,
多年前曾随使团潜入汴京,对尚书府**林沅惊鸿一瞥,念念不忘。甚至私下曾放言,
有朝一日马踏中原,定要夺此女为阏氏。沈确盯着那寥寥数语的密报,在书房枯坐了一夜。
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青灰,他眼中最后一点属于“人”的温度,也彻底冷却,凝固成坚冰。
次日,他入宫面圣,献上一计。以“林沅”为饵,诱狄人王子至城下,设伏诛杀,
或可拖延时间,等待援军。圣上震惊,良久不语。最终,缓缓道:“林**已故去三年,
此事如何可行?”沈确垂眸,声音平静无波:“臣府中有一人,侧影与阿沅有几分相似。
夜色城头,稍作装扮,狄人仓促之间,难以分辨。
只需让她穿上阿沅当年的嫁衣……”“荒唐!”一位老臣忍不住出声,
“此计未免……有伤阴骘!况且,那毕竟是将军府的人……”“为解潼关之危,
为保汴京百姓,”沈确抬起眼,眼底一片赤红,却无波澜,“一人之生死,有何惜哉?
她既入我沈府,享了将军府的衣食,自当为沈家,为朝廷分忧。”他的话掷地有声,
带着一种残酷的、不容置疑的“道理”。朝堂之上一片寂静。国难当头,
似乎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。一个无足轻重的替身,若能换得一线战机,
简直是“物尽其用”。圣上最终,默许了。沈确回到府中,直接去了西院。
推开那扇久未踏足的院门时,他看到苏落正坐在廊下,膝上搁着一件未做完的冬衣,
手指冻得通红,正笨拙地试图将一根线头咬断。阳光淡淡地照在她身上,勾勒出单薄的身影。
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见是他,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惊惶,随即变为更深的空洞和麻木。
她放下手中的活计,站起身,习惯性地低下头,等待他的命令或责罚。
沈确忽然觉得有些呼吸不畅。他移开目光,冷硬地开口,将计划说了一遍。没有解释,
没有安抚,只是在陈述一个任务,一个她必须完成的、不容拒绝的任务。她静静地听着,
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他说的不是让她去送死,只是明日天气如何。直到他说完,
她才极轻、极慢地问了一句:“一定要穿那件……嫁衣吗?”那是林沅的嫁衣。
沈确一直珍藏着,谁也不许碰。“是。”沈确生硬地回答,“必须像。唯有那件嫁衣,
狄人王子或许认得。”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确以为她不会答应了。他几乎要失去耐心,
准备用更强制的手段。她却点了点头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:“好。”她答应得太轻易,
反而让沈确心头莫名一刺。他下意识补充:“城头布置了重盾兵和最好的弓箭手,
会尽量护你周全……”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虚伪。乱军之中,箭矢无眼,
谁又能真的“护谁周全”?尤其是站在最显眼的城头,穿着最鲜艳的靶子。
**透心扉终不学她似乎很淡地笑了一下,那笑容空洞得让人心头发凉。“将军放心,
”她说,“我会‘学’得像的。”潼关城头,夜色如墨,寒风呼啸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,
也吹得人骨缝发寒。狄人的营火在远处连成一片跳动的海洋,隐约传来粗野的呼啸声。
苏落穿着那身属于林沅的、华丽沉重的嫁衣,站在高高的城垛之后。嫁衣是多年前的款式,
用料和绣工都是顶尖,穿在她身上略有些宽大,更衬得她身形伶仃。脸上按照沈确的要求,
敷了厚厚的粉,点了唇,画了眉,尽量向记忆中林沅的妆容靠拢。在昏暗的火把光线下,
侧影确有几分以假乱真。沈确全身甲胄,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暗影里,手一直按在剑柄上,
目光如鹰隼,死死盯着远处的狄人大营。他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,
能感觉到掌心沁出的冷汗,但思维却像冻住了一样,
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:阿沅……为了阿沅守护的这片山河……时间在紧绷的死寂中缓慢流淌。
忽然,狄人大营中一阵骚动,一队骑兵呼啸而出,当先一人,身形魁梧,裘帽锦衣,
在火把映照下,面目狰狞,正是密报中所说的狄人大王子。他径直冲到弓箭射程的边缘,
勒住马,仰头望向城头。隔着这么远的距离,
沈确似乎都能感受到那道贪婪、审视、如同打量猎物般的目光,
牢牢钉在城头那个红色的身影上。“林沅**!”狄人王子用生硬的官话高喊,
声音在夜风中飘忽不定,“下来!做我的阏氏!饶你不死!”城头一片死寂,只有风声。
苏落按照事先的吩咐,微微向前挪了半步,让自己更多的身影暴露在火把和月光下。
她似乎抬了抬手,又似乎没有。只是一个静立的、红色的剪影。狄人王子发出一阵狂笑,
猛地从马鞍旁摘下一张巨大的铁胎弓,搭上一支足有小儿手臂粗的狼牙箭!弓弦被拉成满月,
箭头在火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寒光,正对准了城头那一点红!“放箭!射死那个狄酋!
”沈确身边的副将嘶声下令。城头埋伏的弓箭手早已蓄势待发,此刻箭如飞蝗,
朝着狄人王子及其亲卫射去。狄人骑兵顿时一阵混乱,举起皮盾格挡。然而,
那狄人王子极其悍勇,竟不顾攒射的箭矢,怒吼一声,手指一松——“嘣!”弓弦巨响,
甚至压过了风声。那支特制的狼牙箭,如同黑色的闪电,撕裂空气,发出凄厉的尖啸,
以一种超越寻常箭矢的速度和力量,直奔城头!它的目标,
原本是那面代表主将的、沈确所在的旗帜后方。然而,就在箭矢离弦的刹那,
一直静立不动的苏落,不知为何,脚下似乎踉跄了一下,也许是嫁衣沉重绊了脚,
也许是城头风大,也许……是别的什么。她的身体,极其轻微地,向旁边晃了晃。
就这微不足道的一晃。“噗嗤——”一声闷响,并不如何惊天动地,
却清晰地传入离她最近的沈确耳中。时间,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、凝固。沈确猛地转头。
他看到那支粗大的狼牙箭,从她的左胸,心脏的位置,对穿而过,箭头带着一蓬温热的血雾,
从她背后突出来一小截,染红了嫁衣上金色的凤凰刺绣。箭杆兀自在她胸前震颤着,
发出低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嗡嗡”声。她似乎被那巨大的力道带得向后仰了一下,
但又极其缓慢地,重新稳住了身形。没有惨叫,没有惊呼,甚至没有太多痛苦的表情。
她只是低下头,有些困惑地,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多出来的、震颤的异物,
又极慢、极慢地抬起头,望向沈确的方向。隔着几步的距离,隔着晃动昏黄的火光,
隔着弥漫开的、越来越浓重的血腥气。沈确对上了她的眼睛。
那双总是低垂着、空洞着、麻木着的眼睛,此刻却清澈得惊人,里面映着跳动的火光,
映着漆黑的夜空,也映着他瞬间僵硬、惨白、近乎狰狞的脸。然后,他看见她的嘴角,
极其缓慢地,向上弯了一下。那不是他强迫她学过的、林沅那种明媚娇憨的笑。
也不是她平日里麻木空洞的神情。那是一个极其轻微、甚至有些奇异的弧度,像是释然,
像是嘲弄,又像是一种彻底解脱后的疲惫。干净,清晰,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……轻松。
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但沈确看懂了。她说的是——“这次……不学了。
”4乱葬岗现朱砂谜话音未落,或者说,那无声的唇形尚未完全消散,
她眼中那点奇异的光彩,便如同燃尽的烛火,倏地熄灭了。空洞,迅速重新占据,然后,
是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深的、望不见底的黑暗。纤薄的身子,
像一片失去了所有依托的、红色的落叶,向后软倒,砸在冰冷坚硬的城砖上。
那身华丽却沉重的嫁衣铺展开,像一朵骤然绽放又急速枯萎的、猩红的花。
“……”沈确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古怪的、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扼住的嗬嗬声。
他往前冲了一步,又猛地钉在原地。指尖冰凉,血液却轰轰地往头顶涌,
耳中一片尖锐的鸣响,盖过了城下的喊杀,盖过了身旁副将急促的呼喊,盖过了一切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