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师傅接过她递来的母亲单人照——那是母亲年轻时在李氏珠宝年会上的留影,笑容羞涩,手中拿着“年度优秀员工”奖状。
“能修复,但需要时间。”老师傅推了推老花镜。
“发布会前能完成吗?”
“加急的话...可以。”
林婉付了定金,走出照相馆时,天空已变成深蓝色,第一颗星在远处亮起。
她想起母亲常说的话:“玉碎了,用金镶,裂痕还在,但成了装饰。人碎了,用时间镶,伤痕还在,但成了力量。”
现在,她要用这力量,不仅为自己和母亲正名,还要撕开这个行业光鲜表面下的暗疮。
手机再次震动,这次是未知号码。
“林**吗?我是赵医师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儒雅,“李梦瑶**委托我联系您,她担心最近的舆论对您的心理造成影响,想邀请您在发布会前进行一次心理咨询,费用由她承担。”
林婉几乎要佩服李梦瑶的缜密了。先制造心理压力,再以“关心”的名义介入,建立医患关系获取信任,最后在关键时刻...
“谢谢李**的好意。”林婉语气平静,“不过我最近确实有些睡眠问题,正想找专业人士咨询。赵医师您什么时候方便?”
电话那头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,停顿了一下:“下周三下午三点如何?在我的诊所。”
“好的,我会准时到。”
挂断后,林婉立即给周慕远发了信息:“鱼上钩了。下周三,我需要一个隐形录音设备和一位律师在场外待命。”
周慕远回复只有一个字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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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氏大厦里,李梦瑶放下电话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“她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赵医师在视频通话中点头,“比预期顺利。不过梦瑶,我必须提醒你,如果她真的在咨询中透露心理创伤,作为医生我有保密义务...”
“赵叔叔,”李梦瑶甜笑,“您只需要判断她的心理状态是否稳定,是否适合在高压环境下参与公开活动。这是为了保护她,也是对消费者负责,不是吗?”
屏幕上的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:“...理论上,如果我认为她有潜在崩溃风险,可以建议她暂缓公开露面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李梦瑶微笑,“发布会当天,您也会在场吧?作为我们特邀的‘心理健康顾问’。”
“这...”
“您女儿下个月晋升总监的事,我已经和人事部打过招呼了。”
赵医师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好吧。但仅限于专业评估。”
通话结束。王涛在一旁谄媚地递上咖啡:“梦瑶,还是您高明。这样一来,就算林婉在发布会上说什么,我们也能用‘心理状态不稳定’来抵消。”
李梦瑶接过咖啡,却没喝:“别高兴太早。林婉答应得太干脆了,可能有防备。而且周慕远那只老狐狸不可能坐视不管。”
她走到窗边,望着城市的灯火:“王涛,我要你去做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找到当年所有参与林淑华事故处理的人,无论在职还是退休,无论用什么方法——钱、威胁、人情——确保他们在发布会那天‘不方便露面’。”
“这...人可能有点多,而且有的已经离开本市...”
“那就扩大范围。”李梦瑶转身,眼神冷冽,“任何可能站在林婉那边的人,都要‘关照’。特别是那个清洁工阿珍,我总觉得她最近不对劲。”
王涛点头哈腰:“明白,我这就去办。”
“还有,”李梦瑶补充,“发布会当天的安保,用我们的人。如果现场出现‘意外情况’,要确保第一时间控制局面——尤其是控制住林婉。”
王涛眼中闪过一丝狠色:“您是说...”
“我说的是保护。”李梦瑶微笑,但笑意未达眼底,“毕竟,一个情绪崩溃的设计师,可能会伤害自己或他人,我们需要及时干预,送她就医,对吗?”
王涛恍然大悟,竖起大拇指:“高,实在是高!”
李梦瑶挥挥手让他退下。办公室重归安静,她独自站在落地窗前,玻璃倒映出她精致却略显僵硬的脸。
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:“梦瑶,这个行业没有温情可言。要么吃人,要么被吃。林婉和她母亲一样,都是理想主义的傻子。而傻子最好的归宿,就是安静地破碎,别挡着聪明人的路。”
她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,一饮而尽。
苦的。
但总比输要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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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“重生”工作室灯火通明。
林婉将母亲的日记扫描存档,原件锁进保险箱。苏晴正在紧张地核对发布会流程,陈师傅在工坊里带着团队赶制“真相”系列的最后几件样品。
周慕远推门进来,带来一个文件夹。
“赵医师的背景查清了。”他将文件摊开在桌上,“三年前,他因为过度开具精神类药物被调查,但最后不了了之。调查期间,李氏珠宝的法律顾问是他的主要辩护律师。”
林婉翻看资料,并不意外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周慕远又推过一张照片,“李氏新一季的主打产品,今天刚泄露的设计图。”
照片上是一套翡翠首饰,设计风格...意外地眼熟。不对称的切割,故意保留的“天然纹理”,甚至有一款项链也采用了“断裂修复”的概念。
“他们在模仿‘重生’系列?”苏晴惊讶。
“更糟。”林婉指着设计图角落的时间戳,“看,标注日期是三个月前,比我们提交‘重生’设计早了整整两个月。”
“他们倒打一耙,准备告我们抄袭?!”苏晴拍桌而起。
周慕远点头:“而且这批产品计划在我们发布会后一周上市,价格低30%。双管齐下——先说你抄袭,再用低价仿品抢占市场。”
房间里一阵沉默。然后,林婉笑了。
不是苦笑,而是真正觉得有趣的笑。
“怎么?”周慕远挑眉。
“我母亲常说,假玉做得再像,也变不成真玉。”林婉拿起那张设计图,“因为造假的人永远在模仿表面,不懂真玉的‘魂’是什么。”
她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,抽出一张草图:“这是我们‘真相’系列的隐藏款,原本没打算在发布会展示。”
苏晴凑过来看,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是一枚胸针,设计成麦克风形状,但细看,麦克风头是一块天然带有絮状物的翡翠——在行业中,这种“瑕疵”通常会被剔除或隐藏。然而在这件设计中,絮状物被巧妙地塑造成声波的形状,仿佛正在传播声音。
“它内置微型存储芯片,可以录制最多24小时音频。”林婉解释,“佩戴者按下隐藏按钮,就开始录音。设计理念是:在需要的时候,每个人都有权记录和保存真相。”
周慕远眼中闪过精光:“你要在发布会现场...”
“李梦瑶想让我失控,我就失控给她看。”林婉的微笑变得锐利,“但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失控。”
她看向团队:“调整发布会方案。第一环节,照常展示‘真相’系列。第二环节,我不发言,而是播放一段录音。”
“什么录音?”
“赵医师‘指导’我如何应对心理压力的录音。”林婉平静地说,“当然,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录制的。我会问他一些关于‘如何应对童年创伤’的问题,他会给出‘专业建议’——而这些建议,恰好能解释为什么有人会试图用心理手段操控他人。”
苏晴眼睛亮了:“然后我们同步发布李氏‘提前三个月’的设计图原文件,展示真正的创作时间线?”
“不止。”林婉从保险箱里取出一个U盘,“这是我母亲的工作日志电子版,以及阿珍阿姨提供的证据。发布会当天,我们会建立一个专题网站,将所有证据——原料问题、虚假调查、证言证词——全部公开。”
陈师傅担忧道:“但这样会不会太激进?可能引发法律纠纷...”
“法律战不可避免。”周慕远接过话头,“但真相不怕阳光。而且,我已经联系了几家深度调查媒体,他们同意在发布会后同步发布调查报道。舆论战场上,谁先抢占道德高地,谁就赢了。”
他看向林婉:“但你确定要在发布会上直接对抗?这很冒险。”
“周先生,”林婉直视他,“我母亲躲了一辈子,最后带着破碎的玉和破碎的心离开。我不想再躲了。如果这个行业真的需要一场‘重生’,那就从打破沉默开始。”
工作室里再次安静下来,但这次的安静充满力量。
窗外,夜色已深,但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星河,仿佛在回应那些不愿熄灭的光。
距离发布会还有十天。
林婉回到家时已是午夜。她打开母亲的首饰盒,除了那枚断簪,还有一对极简的银耳钉,是母亲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,戴了一辈子。
她戴上耳钉,对着镜子看了看。
镜中的女子眼神清明,背脊挺直,伤痕仍在,但已化作铠甲。
手机亮起,一条陌生信息:“林**,我是当年调查组的记录员。我有些东西,您可能会感兴趣。见面详谈?——一个良心不安的人”
林婉回复:“时间地点?”
对方发来一个地址,是城郊一家24小时快餐店。
她看了眼时钟,凌晨一点。
毫不犹豫,她抓起外套和车钥匙,走进夜色。
真相的碎片正从四面八方汇聚,每一片都锋利如刀。
而握刀的人,已经准备好切开谎言脓疮,哪怕会溅一身血。
因为有些战斗,不是为了赢,而是为了证明——破碎的东西,也有权要求一个交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