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回:再奏鹧鸪飞,诗藏摩斯码
龙华郊外的秋晨,空气里浮着薄霜。
苏砚坐早班地铁到龙阳路,再转公交。1945年的“郊野”早已成为新城区的一部分,高楼林立,道路纵横。只有零星几块未开发的土地,散落在立交桥和高架路的夹缝里,像时间的补丁。
他在坐标附近下了车。这里是条老路,路牌写着“顾家宅路”——名字还在,但当年的顾家宅早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新建的住宅小区。路边有家便利店,苏砚进去买水,顺口问收银的老阿姨:
“这附近,以前是不是有槐树?”
老阿姨正在整理货架,头也不抬:“槐树?多咧,以前这一片都是槐树林。后来造房子,砍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有没有特别老的?百年以上的?”
阿姨停下动作,抬头看他。眼神里有警惕:“你问这个做啥?”
“我是历史系的,在做调研。”苏砚出示工作证。
阿姨的脸色缓和了些,走出柜台,指向窗外:“往东走,过两个红绿灯,右转有条小路。进去大概……三百米吧,有个待拆迁的院子。院里有一棵老槐树,快死咯,但还在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
“不过啊,”阿姨叫住他,“那院子邪门。前些年开发商想拆,工人进去就出事——不是摔伤就是生病。都说树下埋了不干净的东西。你一个人去,小心点。”
苏砚点头道谢,推门离开。
小路藏在两栋办公楼之间,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路面是碎石子铺的,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,已经枯黄。走进去,城市的声音迅速退去,像踏入另一个时空。
三百米后,果然看见一个院子。
锈蚀的铁门半敞着,门上的锁早就坏了。院里荒草丛生,有半人高。正中央,一棵巨大的槐树矗立着。
确实老了。树干需要三人合抱,树皮皲裂如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树冠稀疏,叶子落了大半,露出虬结的枝干,像挣扎着伸向天空的手。但奇异的是,在这深秋时节,竟还有零星几串槐花挂在枝头——干枯的,米黄色的小花,在风里瑟瑟发抖。
苏砚走进院子。脚下的泥土松软,像是最近下过雨。他绕树走了一圈,在树干东侧停下。
这里的地面微微隆起,形成一个不明显的土包。土包上长着青苔,但边缘有翻动过的痕迹——不是新痕,是旧的,但比其他地方要新些。
他蹲下身,用手指拨开表面的落叶和浮土。
土很松,像是被人挖开又回填过。他继续往下,指尖触到硬物——不是石头,是金属。
铁盒。
苏砚的心跳加快了。他环顾四周,确定没人,从背包里取出小铲子和刷子——这是他以前带学生做田野调查时的工具。
挖掘进行得很小心。铁盒埋得不深,约莫三十公分。盒子不大,长宽约二十公分,锈得厉害,但整体完整。盒盖上刻着字,已经模糊,但能辨认:
“顾林氏”
顾林氏。不是顾长云和林素卿的名字,是“顾林氏”——旧时已婚女子的称呼,冠夫姓。说明这个盒子是林素卿埋的,在她心里,自己已经是顾家的人。
苏砚用刷子清理掉盒盖上的泥土,深吸一口气,打开。
没有机关,没有异响。盒子里很干燥,铺着一层发黄的丝绸。丝绸上,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信封。
每个信封上都写着:
“长云亲启”
字迹和笛中信笺一模一样。
信封旁,还有一个更小的铁盒,巴掌大。苏砚打开,里面是半支口红。
铁锈红色的金属管,已经氧化成暗红色。旋开,膏体干裂,但还能看出原本的颜色——不是正红,是带点橘调的砖红,像秋天的枫叶。
口红底下压着一张照片。
苏砚拿起照片。是那种老式的银盐相纸,已经发黄,但影像清晰:一个穿学生装的少女,梳着两条麻花辫,羞怯地靠在一个穿飞行夹克的青年肩上。背景是照相馆的布景——假的亭台楼阁,但两人的笑容真实得刺痛眼睛。
照片背面有字:
“民国三十三年十月廿七日,与长云摄于王开照相馆。他说,等打完仗,要补一张穿婚纱的。我说好。”
落款:“素卿”。
苏砚的手指在颤抖。他把照片小心放回,盖上铁盒。然后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,拆开。
信纸和笛中信笺一样,但内容不同——这不是誊抄的副本,是原件。林素卿把每个月写给顾长云的信都留了底,埋在这里,等他回来读。
第一封,民国三十三年八月:
“长云吾爱:
今日收到你的航信,欣喜若狂。你说已安全抵达昆明,加入飞虎队。我知你志在报国,但请务必珍重。
近日读杜诗:‘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。’从前不懂,如今方知字字血泪。
家中槐花已谢,我收了一些,晒干压在书里。等你归来,煮槐花茶给你喝。
素卿”
第二封,九月:
“昨夜梦见你坠机,惊醒时浑身冷汗。今日去玉佛寺求签,得中平签,解签僧说:‘归期未定,但命不该绝。’我心稍安。
同学间流传战事不利,人心惶惶。我只盼你快些回来,什么功名富贵,都不及平安二字。
又及:笛子我修好了,用你送我的蚕丝做笛膜。音色甚好,只是每吹《鹧鸪飞》,便想你想得肝肠寸断。”
苏砚一封封读下去。从秋到冬,从冬到春。信里的情感越来越浓烈,也越来越绝望。到民国三十四年二月的那封,笔迹已经凌乱:
“长云:
今日报载湘西空战,我方损失惨重。我不敢看阵亡名单,但又不得不看。没有你的名字,但我知道,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。
你若已殉国,请入我梦来,告诉我。
你若尚在人间,求你给我一个音讯。
我快撑不住了。
素卿”
最后一封,三月:
“今日天晴,槐树抽新芽了。
我去看了我们常去的那片槐林,花开得正好。风吹过时,花瓣落在我肩上,像你从前为我拂去落花的手。
我决定不再等。
不是放弃,是换一种方式等。
我会把所有的信埋在这里,埋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槐树下。你若归来,定会来看。
若你不归……
那就在另一个世界等我。
我很快来。
素卿绝笔”
绝笔。
苏砚闭上眼睛。风吹过老槐树,枯叶簌簌落下,有几片掉在他肩上,冰凉。
他终于知道林素卿的结局了。
不是“情况不详”,是“不愿详”。她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,去另一个世界继续等。
而顾长云呢?
苏砚想起资料里那行字:“三十四年二月于湘西空战中殉国。”
二月阵亡,三月她才得知。也许正是确认了他的死讯,她才写下绝笔信,然后……
然后怎么样?
他不知道。但笛子还在,信还在,她的记忆还在——以另一种方式,存活了七十八年。
回到家中已是傍晚。
苏砚把铁盒放在书桌上,与竹笛并列。他重新读那些信,这次更仔细,用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在第五封信——民国三十三年十二月的那封——他发现了异常。
这封信的笔迹比其他信更工整,几乎像在誊抄什么。而且,每行的第一个字,连起来读很奇怪:
“寒·夜·独·坐·思·君·深”
看起来像诗句,但意境不连贯。苏砚试着把这些字拆解,忽然灵光一现——这不是诗句,是摩斯码的提示。
“寒”在摩斯码里是····(H)?
不对。他需要密码本。
苏砚想起林素卿是国文系学生,擅诗词。她很可能用《诗经》或《楚辞》作为密码本。他翻开《楚辞》,对照每个字的位置。
二十分钟后,他破译出来了。
每个字对应《楚辞》中的某一篇、某一句、某个字。连起来,是一串摩斯码:
······–·––·(SOS)
求救信号。
1944年12月,林素卿在信里藏了摩斯码的SOS。
为什么?向谁求救?
苏砚继续破译其他信。第六封(民国三十四年一月)藏的是:
·–··––·(RUN)
跑。逃离。
第七封(二月):
–·–··–··(KID)
孩子?
不,“KID”在旧式英语里有“欺骗”的意思。她在说:这是骗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