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人一出现,整个屋子的气压都沉了下来。
她满头银发,梳理得一丝不苟,一身暗紫色缠枝福寿纹的锦袍,虽然年迈,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。
她是这个侯府真正的掌权者。
“母亲。”裴进见到她,像是见到了救星,又像是见到了审判官,脸色复杂地迎了上去。
“老夫人。”柳员外夫妇也立刻收敛了方才的嚣张气焰,恭敬地行礼。
老夫人没有理会他们,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,龙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。
“说吧,怎么回事?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裴进喉结滚动了一下,将事情的来龙去脉,拣着能说的,简略地复述了一遍。
当然,他隐去了自己买胭脂是为柳清妍的事实,只说是府里新进的脂粉出了问题。
老夫人静静地听着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待裴进说完,她的目光才缓缓移向躺在床上,用被子蒙着脸无声抽泣的柳清妍。
“把脸露出来,让我看看。”
柳清妍身子一僵,不愿意动。
“让她露出来!”老夫人的语气加重了几分。
柳夫人只好上前,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被子。
当看到那张溃烂不堪的脸时,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夫人,眼皮也不禁跳了一下。
她的眉头,死死地皱了起来。
“王大夫,当真没救了?”
王大夫躬身回答:“回老夫人,此毒阴狠,已入肌骨,老夫……回天乏术。”
老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。
她关心的不是柳清妍的死活,而是这件事对侯府名誉的影响。
一个好好的姑娘家,在镇远侯府借住,却被毁了容。
传出去,侯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?
她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那是一种审视,一种探究,带着一种上位者洞察一切的压迫感。
“如薇,你怎么说?”
我迎上她的目光,不卑不亢。
“回母亲,儿媳以为,此事必须彻查。”
“柳家表妹无辜受害,下毒之人一日不揪出来,府里便一日不得安宁。谁知道那毒妇下一次,会不会把主意打到您和夫君的身上?”
我故意将事情的严重性拔高,把个人恩怨上升到整个侯府安危的层面。
老夫人听了,眼神果然又深沉了几分。
“你觉得,该从何查起?”
“自然是从源头查起。”我条理清晰地说道,“第一,派人去‘一品斋’,查问这盒胭脂售出时是否有异样。第二,查问夫君是在何处,通过何人购得此物。第三,查问胭脂到府之后,都经过了谁的手,最后又是如何到了表妹的妆台上。”
“这其中任何一个环节,都有可能被人钻了空子。”
我的分析有理有据,将自己置于一个顾全大局、一心为公的位置上。
裴进的脸色却越来越白。
因为这三个环节,每一个都绕不开他。
“一品斋”的胭脂千金难求,不是有钱就能买到,他必定是托了关系。
这关系是谁,不能说。
胭脂到府后,是他亲手放进书房暗格的。
这暗格,更不能说。
又是他,暗示柳清妍去书房“取”的。
这其中的曲折,一旦曝光,他将斯文扫地,颜面尽失。
老夫人何等精明,她看了一眼儿子的脸色,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。
她没有再追问裴进,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柳清妍。
“你来说,这胭脂,你是从何处得来的?”
柳清妍瑟缩了一下,看了一眼裴进,又看了一眼盛怒的父母,支支吾吾不敢说话。
柳员外是个急性子,见女儿这般模样,气不打一处来。
“孽障!你快说啊!到底是谁给你的!”
柳清妍被逼得没办法,只能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:“是……是表哥……是指点我去书房拿的……”
“书房?”老夫人眉头一挑,目光如利剑般射向裴进。
裴进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完了。
老夫人最重规矩,她早就三令五申,后宅女眷不得擅入前院书房。
裴进不仅自己坏了规矩,还纵容柳清妍进去,这简直是在公然挑战她的权威。
“裴进!”
老夫人一拍桌子,勃然大怒。
“你好大的胆子!”
裴进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来。
“母亲息怒!儿子……儿子只是一时糊涂!”
“糊涂?”老夫人冷笑,“我看你是被狐媚子迷了心窍!连祖宗的规矩都忘了!”
她口中的“狐媚子”,自然指的是柳清妍。
柳家夫妇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。
柳清妍更是吓得浑身发抖,连哭都不敢哭了。
“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家,深更半夜,私入男子书房,像什么样子!”老夫人的拐杖重重敲击着地面,“我们裴家的门风,就是被你们这些不知廉耻的东西给败坏的!”
这话骂得极重,几乎是把柳清妍的脸皮连同柳家的脸面一起撕下来,扔在地上踩。
柳员外气得脸色涨红,却又不敢发作。
毕竟,女儿私入表哥书房,传出去,理亏的是他们。
“老夫人,”柳员M外强压着怒火,拱手道,“小女无知,行事确有不妥。但她如今已成这副模样,也是个可怜人。当务之急,还是找出下毒的真凶,还她一个公道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