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陆询没有再出现。
来的是我的婆婆,陆询的母亲,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。
她和陆询一样,带着保温桶,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担忧。
“微微啊,感觉好点没有?妈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乌鸡汤,快趁热喝点。”
她坐在床边,絮絮叨叨地说着。
“阿询这几天公司忙,有个很重要的项目,实在抽不开身,你别怪他。”
“还有你爸,他就是老糊涂了,那天喝了点酒,把你错认成……唉,总之你别往心里去,我们已经把他送去国外的疗养院了,保证他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。”
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,将一切都归结为“意外”和“误会”。
绝口不提报警,绝口不提法律责任。
我安静地听着,一言不发。
心,早已麻木。
见我没什么反应,婆婆终于说到了重点。
“微微,你看,事情已经这样了,咱们总得往前看。”
她从爱马仕包里,拿出了一份文件,轻轻放在我的床头。
“这是妈的一点心意,城南那套别墅,还有这张卡,里面有两千万,算是我们陆家给你的补偿。”
“只要你……签了这份谅解书,就当这件事,从来没发生过,好不好?”
谅解书。
我看着那份文件,觉得无比讽刺。
两千万,一套别墅,就想买断我的双腿,买断我的人生,买断陆振华的罪行。
在他们眼里,我的一切,原来是可以明码标价的。
“如果我不签呢?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。
“微微,你这是什么意思?难道你还想去告你爸不成?你别忘了,你现在还是陆家的儿媳妇!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,你不懂吗?”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露出了真实的面目。
“你把事情闹大了,对谁有好处?阿询的公司正在上市的关键时期,经不起一点负面新闻!你难道想毁了他吗?”
我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陆夫人,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我现在,已经不是陆家的儿媳妇了。”
“我要和陆询离婚,然后,去告陆振华,故意伤害。”
婆婆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“你敢!”她猛地站起来,指着我的鼻子,“沈微,你别给脸不要脸!你以为没了陆家,你算个什么东西?一个瘸子!一个废人!你后半辈子都得靠别人养着!”
“我告诉你,只要你不签这份谅ઉ解书,我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!我看你以后怎么活!”
恶毒的咒骂,像冰雹一样砸下来。
我却异常的平静。
哀莫大于心死。
大概就是我现在这种感觉。
“滚。”我闭上眼睛,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婆婆气得浑身发抖,最终拿起那份谅解书和银行卡,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“好!好你个沈微!你给我等着!我倒要看看,你这个瘸子能掀起什么风浪!”
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,渐渐远去。
病房里,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我睁开眼,摸索着拿起被陆询收走的手机。
幸好,婆婆来之前,护士刚刚还给了我。
我颤抖着手,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电话很快被接通。
“喂?”
一道清冷干练的女声传来。
“姜言,是我。”我的眼泪,再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,“我出事了。”
姜言是我的大学室友,也是我最好的朋友,现在是一名战无不胜的金牌律师。
听完我的叙述,电话那头的姜言沉默了足足半分钟。
我甚至能听到她压抑着怒火的呼吸声。
“**!一群**!”她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。
“微微,你别怕,我现在就过去!你等着我!”
挂了电话,我感觉心里有了一丝支撑。
我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绝不。
我要让陆振华,为他的所作所为,付出最惨痛的代价。
我要让陆家,为他们的冷漠和无情,悔不当初!
傍晚的时候,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我以为是姜言来了,没想到,却是去而复返的陆询。
他看起来比早上更加憔셔悴,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。
他走到床边,沉默地看着我。
良久,他才沙哑地开口:“我妈……来过了?”
我没说话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微微,对不起。”他忽然弯下腰,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,“是我没用,是我没保护好你。”
“我知道,我说什么都晚了。但是,你能不能……再给我一次机会?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哀求。
“我们不离婚,好不好?我会照顾你一辈子,我会弥补你。”
我看着他这张英俊却又陌生的脸,只觉得可笑。
早干什么去了?
在我被他父亲伤害的时候,他在哪里?
在我被他母亲羞辱的时候,他又在哪里?
现在跑来装深情,不觉得太晚了吗?
“陆询,”我平静地开口,“你走吧。我不想再看到你。”
“微微!”他激动地抓住我的手,“你别这样!我知道你恨我!你打我,你骂我,都可以!就是别说这种话!”
他的力气很大,捏得我手腕生疼。
我用力挣扎,却怎么也挣脱不开。
就在这时,病房门被“砰”的一声,从外面猛地推开。
“放开她!”
一道凌厉的女声响起。
姜言来了。
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,踩着高跟鞋,气场全开地走了进来。
看到我被陆询抓着的手腕,她脸色一沉,几步上前,一把将陆询推开。
“陆先生,请你立刻离开我的当事人!否则,我就要叫保安了!”
陆询踉跄了一下,难以置信地看着姜言,又看看我。
“当事人?微微,你……你真的要去告我爸?”
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颤抖和绝望。
我没有回答他,只是将手腕从他手中抽回,藏进了被子里。
姜言挡在我面前,像一尊守护神。
“陆先生,沈微女士已经正式委托我,作为她的**律师,处理她被令尊陆振华先生故意伤害一案。”
“从现在开始,所有相关事宜,请直接与我沟通。”
陆询的脸,一瞬间血色尽失。
他死死地盯着我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那眼神,有震惊,有痛苦,有不解,还有一丝……被背叛的愤怒。
仿佛我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。
我迎上他的目光,眼神冰冷,没有一丝温度。
这条路,是他们逼我走的。
从他选择包庇他父亲,选择和白月一起对我撒谎的那一刻起,我们之间,就再也没有任何情分可言了。
对峙,在压抑的沉默中持续着。
最终,陆询惨笑一声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沈微,你真行。”
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。
然后,他决然地转身,大步离开了病房。
这一次,我知道,我们之间,是真的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