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三十二年的暮春,京城西直门外的一处私宅里,鬓发已染霜雪的李莲英正坐在窗前,手里摩挲着一枚斑驳的铜锁。院外的榆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,恍惚间,竟又飘回了同治元年的那个寒冬。
那一年,直隶河间府大城县李家村的雪,下得比往年都要大。
鹅毛大雪裹着凛冽的北风,把低矮的土坯房压得喘不过气。李进喜蜷缩在灶台边的草堆里,身上只裹着一件打了数不清补丁的破棉袄,冻得嘴唇发紫,牙齿不停地打颤。锅里早就没了热气,冷硬的玉米面窝头只剩下最后一块,被他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,那是留给卧病在床的娘的。
“进喜,进喜!”
爹李万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一股被风雪呛出来的沙哑。李进喜连忙爬起来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寒风夹着雪沫子灌了进来,刮得他脸颊生疼。只见李万材佝偻着身子,肩上扛着一捆干枯的柴草,身上的单衣已经被雪水浸透,冻得硬邦邦的。
“爹,你咋才回来?”李进喜连忙上前,帮着把柴草卸下来。
李万材叹了口气,把冻得通红的手凑到灶台边取暖,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:“别提了,地主家的柴山被官府封了,说是要给旗人老爷们过冬。这柴草,还是我跑了十几里地,在荒坡上捡的。”
话音刚落,里屋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。李进喜的心猛地一揪,连忙跑进里屋。娘赵氏躺在土炕上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咳嗽起来牵动着瘦弱的身子,仿佛随时都会散架。他连忙把怀里的窝头拿出来,掰了一小块,递到娘的嘴边:“娘,你吃点东西吧。”
赵氏摇了摇头,虚弱地摆了摆手,眼角滚下两行浑浊的泪:“进喜,娘没用……拖累你们了……”
李进喜鼻子一酸,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知道,娘这病,是饿出来的。自从去年闹蝗灾,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,家里就彻底断了活路。大哥被抓去当了壮丁,至今杳无音信;二哥年纪尚小,还不懂事;家里的重担,全压在了爹和他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身上。
“爹,要不……我去地主家当长工吧?”李进喜咬了咬牙,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李万材,“我有力气,能耕地,能挑水,只求地主老爷给口吃的。”
李万材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:“傻孩子,地主家的长工早就满了。再说,那些大户人家,哪会瞧得上咱们这些穷小子?弄不好,连命都得搭进去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李进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。他看着娘日渐消瘦的脸,看着弟弟饿得直哭的模样,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,喘不过气来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,伴随着一阵嚣张的叫骂声。李进喜心里一紧,知道是催债的来了。
果然,没一会儿,两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就闯了进来,为首的是村里的地痞王二,手里拿着一张借据,唾沫星子横飞:“李万材!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!当初你借了我们家老爷五十两银子,现在连本带利,该还一百两了!限你三天之内交出来,否则,就拿你家的房子抵债,再把你这两个儿子卖到关外去!”
五十两银子?李进喜听得目瞪口呆。他记得,爹当初为了给娘治病,确实向地主借了五两银子,怎么一转眼,就变成了五十两,还利滚利到了一百两?
“王二爷,我们实在是没钱啊!”李万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,连连磕头,“求您行行好,宽限我们几天,等来年开春,我们一定想办法还上!”
“宽限?”王二冷笑一声,一脚踹在李万材的胸口,“我们家老爷的银子,是那么好欠的?告诉你,三天之内,要是交不出银子,有你好果子吃!”
说完,王二带着人扬长而去,留下满屋子的狼藉和李家父子绝望的哭声。
夜,深了。
雪,越下越大。
李进喜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听着爹在院子里唉声叹气,听着娘在里屋低声啜泣,心里像是被针扎一样疼。一百两银子,对于他们这样的穷人家来说,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。别说三天,就是三年,也凑不齐。
难道,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家里的房子被抢走,看着弟弟被卖到关外去吗?
不,不行!
李进喜猛地坐起身,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。他想起了前几天村里的刘瘸子说过的话。刘瘸子年轻时曾在宫里当过太监,后来因为犯了错,被赶了出来。他说,宫里的太监虽然断了根,没了后人,但至少能吃饱饭,要是运气好,伺候上了贵人,还能光宗耀祖,给家里挣下一份家业。
当时,李进喜只觉得刘瘸子的话恶心,可现在,这话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,在他的心里疯狂地滋长。
净身入宫。
这四个字,像一把尖刀,狠狠刺在李进喜的心上。他知道,一旦跨出这一步,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他会成为一个不男不女的人,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,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。
可是,除了这条路,他还有别的选择吗?
他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,想起了娘的病,想起了弟弟的哭声,想起了爹佝偻的背影。
罢了,罢了!
只要能让家人活下去,就算是受再多的苦,遭再多的罪,又算得了什么?
第二天一早,李进喜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爹。
李万材听完,身子晃了晃,差点栽倒在地。他看着儿子坚毅的眼神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最后,他长叹一声,老泪纵横:“进喜,爹对不住你……是爹没用,让你受这份罪……”
“爹,您别这么说。”李进喜强忍着眼泪,挤出一个笑容,“等我进了宫,一定好好干,挣了钱,就回来给娘治病,给弟弟娶媳妇,让你们过上好日子。”
净身的过程,是李进喜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噩梦。
村里没有会净身的人,李万材只能带着他,辗转找到几十里外的一个老太监。那老太监住在一间破败的土屋里,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。他看着李进喜,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,只是冷冷地说:“小子,想清楚了?一旦开了刀,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”
李进喜咬着牙,点了点头:“我想清楚了。”
老太监不再多言,让李进喜**衣服,躺在冰冷的木板上。他用绳子把李进喜的手脚牢牢捆住,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布,防止他疼得咬断舌头。
没有麻药,只有一壶烈酒,被老太监硬灌进了李进喜的嘴里。
烈酒灼烧着喉咙,**辣的疼。可很快,这疼就被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取代了。李进喜只觉得下身像是被一把烧红的烙铁烫过,疼得他浑身抽搐,眼前发黑。他想喊,却喊不出声,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,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,浸湿了身下的木板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昏了过去。
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三天之后了。下身缠着厚厚的布条,疼得他动弹不得。老太监守在他身边,给他喂了一碗黑乎乎的草药汤:“小子,命挺硬的。好多人熬不过这一关,就这么去了。”
李进喜张了张嘴,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。他看着屋顶的茅草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李进喜不再是那个能在田埂上奔跑的少年了。他成了一个残缺的人,一个即将踏入深宫,生死未卜的太监。
养伤的日子里,娘来看过他一次。看着他苍白的脸,赵氏哭得肝肠寸断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李进喜强忍着疼,安慰道:“娘,别哭,儿子没事。等儿子进了宫,就能挣大钱了。”
赵氏只是哭,哭得李进喜的心都碎了。
伤好之后,李进喜告别了家人。
临走那天,雪停了,太阳露出了一点微弱的光。爹把他送到村口,手里拿着一个包袱,里面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几个窝头。“进喜,到了宫里,凡事要忍着,少说话,多做事。千万别得罪人,千万别惹祸。”李万材反复叮嘱着,声音哽咽,“要是……要是在宫里待不下去了,就回来,爹永远等着你。”
“爹,您放心吧。”李进喜磕了三个响头,站起身,不敢回头。他怕一回头,就再也舍不得走了。
他背着包袱,一步一步地朝着京城的方向走去。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,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少年的无奈与悲凉。
一路颠簸,半个月后,李进喜终于抵达了京城。
巍峨的城墙高耸入云,朱红的城门大开着,门口的卫兵穿着光鲜的铠甲,手持长矛,神情肃穆。城里车水马龙,人声鼎沸,穿着绫罗绸缎的达官贵人穿梭其中,与衣衫褴褛的乞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这就是京城,这就是紫禁城所在的地方。
李进喜看得眼花缭乱,却也不敢多看。他按照老太监的指引,找到了内务府的衙署。门口的侍卫打量了他一番,见他是来当太监的,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,不耐烦地挥了挥手:“等着吧,里面正在选人。”
李进喜乖乖地站在一旁,看着身边一个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,他们脸上都带着忐忑和不安。
过了约莫一个时辰,一个穿着蓝色绸缎的太监走了出来,尖着嗓子喊道:“都过来!排好队!一个个来!”
少年们连忙排好队,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那太监挨个打量着他们,时不时用手捏捏他们的胳膊,看看他们的腿脚。轮到李进喜的时候,太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皱着眉头说:“身子骨倒是结实,就是太瘦了。行了,跟我进来吧。”
就这样,李进喜被带进了内务府。他先是被分配到了一处杂役房,和十几个小太监住在一起。房间狭小阴暗,弥漫着一股霉味。每天天不亮,他们就要起床干活,挑水、劈柴、扫地、倒马桶,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。稍微慢一点,就会招来管事太监的打骂。
李进喜咬着牙,默默忍受着。他知道,这是他自己选的路,就算是跪着,也要走下去。
他手脚勤快,眼里有活,什么事都抢着干。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,他二话不说就接过来;管事太监交代的事情,他总能办得妥妥帖帖。他话不多,却总是把耳朵竖起来,听着身边人的谈话,默默记下宫里的规矩和忌讳。
有一次,一个小太监因为不小心打碎了一个官窑的花瓶,吓得魂飞魄散。管事太监勃然大怒,扬言要把他杖毙。李进喜见状,连忙上前,低着头说:“刘公公,这事不怪他,是奴才刚才拖地的时候,地上太滑,不小心撞到了他。要罚,就罚奴才吧。”
刘公公愣了一下,看着李进喜,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。他本来也没想真的打死那个小太监,不过是想立立威。见李进喜主动揽罪,他冷哼一声,挥了挥手:“算了,念在你小子还算老实,这次就饶了你们。下次再敢毛手毛脚,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!”
事后,那个小太监拉着李进喜的手,感激涕零:“进喜哥,谢谢你,要不是你,我今天就没命了。”
李进喜笑了笑,摇了摇头:“都是苦命人,互相帮衬着点,应该的。”
他知道,在这宫里,一个人单打独斗是不行的。多一个朋友,就多一条路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李进喜凭借着自己的勤快和机灵,渐渐得到了刘公公的赏识。这天,刘公公把他叫到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进喜啊,你这小子,我看行。眼活,嘴严,是个能成事的。正好,奏事处缺个跑腿的,我推荐你去,怎么样?”
奏事处?
李进喜心里一动。他听人说过,奏事处是专门负责传递奏折和口谕的地方,虽然也是打杂的,但能接触到不少上层的太监,甚至能见到宫里的娘娘们。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。
“奴才谢刘公公提拔!”李进喜连忙跪下磕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。
刘公公满意地点了点头,把他带到了奏事处。
奏事处的管事太监姓王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看起来十分严肃。他打量了李进喜一番,冷冷地说:“在我这里当差,就一条规矩:不该看的不看,不该听的不听,不该说的不说。要是敢多嘴多舌,别怪我不客气!”
“奴才谨记王公公教诲!”李进喜恭恭敬敬地回答。
就这样,李进喜成了奏事处的一名小太监。他的工作,就是每天把大臣们的奏折送到各宫各院,再把娘娘们的口谕传达给内务府。这份工作虽然辛苦,却让他开阔了眼界。他见识到了宫里的森严等级,见识到了太监之间的明争暗斗,也见识到了那些锦衣玉食的娘娘们,背后不为人知的心酸。
这天,李进喜正在整理奏折,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。他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,只见几个太监押着一个老太监走了过来。那老太监头发花白,脸上满是血污,嘴里不停地喊着:“奴才冤枉!奴才冤枉啊!”
王公公从屋里走出来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:“大胆奴才!竟敢偷看太后的奏折,还敢妄议朝政!你可知罪?”
老太监跪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:“王公公,奴才没有啊!奴才只是不小心看到了一眼,绝对没有妄议朝政!求您饶了奴才吧!”
“哼,还敢狡辩!”王公公冷哼一声,挥了挥手,“拖下去!杖毙!”
两个太监立刻上前,架起老太监就往外走。老太监的哭喊声越来越远,最后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
李进喜看得心惊肉跳,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。他默默地低下头,手里的奏折差点掉在地上。原来,在这宫里,说错一句话,做错一件事,就可能丢掉性命。
谨言慎行,察言观色。
这八个字,像是一道烙印,深深地刻在了李进喜的心里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李进喜在奏事处做得越来越顺手。他做事稳妥,从不出错,渐渐成了王公公身边的得力助手。
这天下午,天气格外晴朗。李进喜奉命,把一份奏折送到储秀宫。储秀宫住的是懿贵妃,也就是后来的慈禧太后。据说,懿贵妃深得咸丰皇帝的宠爱,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。
李进喜捧着奏折,小心翼翼地走进储秀宫。宫里的陈设极为奢华,雕梁画栋,金碧辉煌。宫女们端着水盆,拿着帕子,轻手轻脚地忙碌着。他低着头,不敢四处张望,径直走到殿门口,跪下磕头:“奴才李进喜,恭请懿贵妃安。这是军机处送来的奏折,请贵妃娘娘过目。”
殿内没有动静,李进喜不敢抬头,只能跪在地上,屏声静气。
过了一会儿,一个柔和的声音传来:“起来吧。把奏折放在那里,你先退下吧。”
李进喜连忙应了一声,起身把奏折放在旁边的桌子上,正准备退出去,忽然听到懿贵妃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一丝惆怅:“唉,也不知道京外的情况怎么样了。皇上在热河行宫养病,肃顺他们把持朝政,怕是……怕是容不得我们母子啊。”
接着,又传来一个宫女的声音:“娘娘,您别担心。恭亲王还在京城呢,他一定会想办法的。”
“恭亲王……”懿贵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,“肃顺他们看得紧,怕是连一封信都送不出去啊。”
李进喜的心猛地一跳。他知道,懿贵妃说的肃顺,是咸丰皇帝任命的顾命八大臣之首,权势滔天。而恭亲王,是懿贵妃的小叔子,两人素来交好。如今皇帝病重,肃顺等人处处打压懿贵妃,这宫里的形势,怕是要变天了。
他不敢多听,连忙低着头,退了出去。
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看到一个宫女站在角落里,神色慌张地看着他。见他出来,那宫女连忙走上前,拉着他的衣袖,低声说:“小公公,我家娘娘有一封家书,想托你送到恭亲王府。不知你……你敢不敢?”
李进喜愣了一下,看着宫女手里的那封封好的信,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!
要是被肃顺的人发现,别说他的小命不保,就连懿贵妃和恭亲王,都要受到牵连。
他本能地想拒绝,可一想到殿内懿贵妃那惆怅的语气,一想到这些日子在宫里看到的尔虞我诈,他的心里,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。
富贵险中求。
要是这件事办成了,他就能一步登天。要是办不成,大不了就是一死。
他看着宫女,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,咬了咬牙:“好,我帮你送。”
宫女大喜过望,连忙把信塞到他手里,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:“小公公,这是一点心意,你收下。”
李进喜摇了摇头,把银子推了回去:“银子我不要。只求娘娘日后飞黄腾达,别忘了奴才今日之举。”
宫女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,点了点头:“小公公放心,我家娘娘最是知恩图报。”
李进喜把信揣进怀里,用衣服紧紧裹住。他深吸一口气,定了定神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走出了储秀宫。
夕阳西下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走在宫道上,脚下的石板路冰凉刺骨。怀里的那封信,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,灼烧着他的胸口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的命运,已经和懿贵妃紧紧地绑在了一起。
前路漫漫,祸福难料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他抬起头,望着天边的晚霞,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。
李进喜,你一定要活下去。
而且,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