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老井封不住,祸从口里出我叫林薇。搬到“雅馨苑”那天,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天。
“老李家那口井,早晚得出事!”村口老槐树下,几个老汉端着搪瓷缸子,
烟雾混着这句话飘过来。我丈夫苏明拉着行李箱,小声说:“别听他们瞎说,这房子多好,
阳光充足,还便宜。”是啊,便宜。市郊独栋小院,月租只要一千二。
房东李国富搓着手笑:“就是井老了点,但水甜啊,祖传的。”搬完家的那个黄昏,
李国富神秘兮兮地塞给我一个木匣子。“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,新住户都得看看这个。
”是本书,手抄的,封皮上四个褪色的字:《邻里守则》。我翻开第一页,
手写的条款让我笑出了声:“一、凌晨三点后听见弹珠声,勿开门,默数七下心跳。
”“二、电梯总在7楼停,无论是否有人。”“三、勿与1404室老人对视超过三秒。
”“这都什么年代了……”我话没说完,李国富的脸色突然变了。他指着书页角落,
那里有一行更小的字,
墨迹新鲜得像是昨天才写的:“新住户补充:勿打开后院老井中的铁匣。若已打开,
子时前将其沉回原处。”我和苏明对视一眼。昨天打扫后院时,
我们确实从井里捞上来个锈铁匣,里面是张民国女子的画像。画太美,我们就挂客厅了。
“那画……”李国富的声音在抖,“你们挂哪儿了?”“客厅啊,怎么了?
”李国富转身就跑,跑到门口又回头,脸白得像鬼:“今晚别睡!听见什么都别开门!
明天、明天我找人来处理!”门砰地关上。苏明皱眉:“神经病吧?一幅旧画能怎样?
”可夜里,我真的听见了弹珠声。凌晨三点零一分,清脆的、一颗颗弹跳的声音,
就在门外走廊。我推醒苏明,他迷糊着说楼上小孩闹吧。可我们是顶楼。我摸黑走到客厅,
月光透过窗户,正照在那幅画上。画中穿碎花旗袍的女子,在月光下美得不真实。
我凑近了看,突然发现——她的眼珠,转动了一下,直勾勾地看向我。我尖叫着后退,
撞到茶几。苏明冲出来开灯,画还是那幅画,一切如常。“做噩梦了吧?”他搂着我。
可我的手在抖。因为刚才那一瞬,我闻到了淡淡的、甜腥的气味,
就像……井水捞上来时的味道。窗外,后院那口老井静静地立在月光下。井沿上,
不知何时凝了一层薄薄的、粉色的霜。陈阿婆第二天一早就来了,她是房东请来的神婆。
八十多岁的人,眼神锐利得像刀。她只看了一眼那幅画,就闭眼念了句什么,
然后对我说:“闺女,记住我这句话——老井封不住,祸从口里出。这祸,
你们已经请进门了。”2井水变了色,人心隔肚皮井水变粉的那天,是画挂上墙的第七天。
清晨五点,隔壁王寡妇的尖叫划破寂静:“这水……这水不对啊!”我和苏明冲出去时,
井边已经围了一圈人。吊上来的水桶里,井水泛着诡异的淡粉色,凑近闻,
那股甜腥气更浓了。“像掺了血……”王寡妇的手在抖。李国富舀起一瓢,对着光看。
“兴许是铁锈。”他说,但声音发虚。“铁锈是红的,哪有粉的?
”村里的大学生陈明推了推眼镜,“得取样检验。”检验结果三天后出来:水质完全正常。
技术员说粉色可能是微生物,无害。村民将信将疑,可水还得用。渐渐地,怪事来了。
王寡妇用这水洗脸,第二天真年轻了,眼角的皱纹淡了,皮肤透着光。
杀猪的张屠户常年腰疼,喝了几天井水,居然能扛着半扇猪满村跑。最神的是刘瘸子,
瘸了三十年的左腿,能慢慢走路了。“神水!这是神水啊!”一传十,十传百。
附近几个村的人都来打水,我们家门口排起长队。苏明从担忧变成得意——这房子租得值,
连井水都是宝。只有陈阿婆闭门不出,逢人就说:“井水变了色,人心隔肚皮。
占小便宜吃大亏,这是老理儿。”我没听进去。因为我发现,我也变了。不是变好,
是变得……离不开这水了。自来水有股怪味,洗了脸皮肤发紧。只有这井水,清甜,滑腻,
像有生命一样往毛孔里钻。我一天洗八遍脸,不洗就难受,皮肤干得像要裂开。更可怕的是,
我确实变美了。不是化妆的那种,是皮肤从里透出的亮,眼睛水汪汪的。
苏明看我的眼神都变了,说我“像回到了二十岁”。我着了魔似的买新衣服,新化妆品,
每天在镜子前能站两个小时。镜子里的我越来越美,可也越来越陌生。有时候,
我会突然愣住——镜子里那个人,真的是我吗?那天傍晚,
我穿着新买的红裙子在镜子前转圈,苏明从后面抱住我,脸埋在我颈窝:“薇薇,
你最近真美。”我笑着转身,却从镜子的反光里,看见客厅那幅画——画中女子的嘴角,
似乎上扬了一个像素。我的心猛地一沉。推开苏明,我走到画前。画还是那幅画,
美得惊心动魄。可不知是不是错觉,画中人的脸,似乎……越来越像我了。不,
是我越来越像她了。窗外传来“扑通”一声,很轻,像有人往井里扔石子。我冲到窗边,
后院空无一人。只有那口井,静静地立在暮色里,井口氤氲着淡淡的粉色的雾。
苏明从后面环住我:“看什么呢?”“你听见声音没?”“什么声音?”他亲了亲我的耳垂,
“你最近太紧张了。走,睡觉去。”躺下后,我背对着他,睁着眼看黑暗。不知过了多久,
我听见苏明均匀的呼吸声,然后,我听见另一个声音——很轻的,哼唱声。民国小调,
《夜来香》。从客厅传来。我浑身僵硬,慢慢转过头。卧室门没关严,门缝里,
客厅的月光中,那幅画静静地挂着。画中女子的脸,正对着卧室的方向。她的嘴唇,
似乎在动。3镜子照不出,背后有人哭我弟小军从省城回来了,他是学医的。
一听井水的事,他立刻取样检测。用他的便携显微镜看了很久,眉头越皱越紧。“姐,
这水里有东西。”他把显微镜递给我。我凑过去看。清澈的水滴里,
无数粉色的、细小的东西在蠕动,不是微生物,更像是……某种细胞,
有生命一样地游动、分裂、再游动。“我得带回学校用专业设备分析。”小军说。“别!
”我和苏明同时喊出声。小军愣住了。我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,挤出笑:“村里人都喝,
没事的。你这一弄,传出去不好。”“姐,这是科学问题——”“科学科学,就你懂科学!
”我突然发了火,声音尖得自己都吓一跳,“这水让我变年轻变漂亮,有什么不好?
你非要找出点毛病才甘心?”小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。在他眼里,我一定像个疯子。夜里,
我睡不着,偷偷起身去客厅。月光下,我抚摸自己的脸——光滑,紧致,没有一丝皱纹。
可指尖触感很奇怪,不像是摸皮肤,更像是摸……一层很薄的膜。我走到画前,
和画中人对视。“你是谁?”我轻声问。画当然不会回答。可就在我转身时,
我眼角的余光看见——画中人的眼珠,跟着我转了一下。我吓得倒退两步,
撞到墙角的老式穿衣镜。镜子摇晃着,映出我的身影。可镜子里,我身后——站着另一个人。
穿着碎花旗袍,身材窈窕,低着头,长发遮住脸。我尖叫着回头。空无一人。再看向镜子,
只有我自己惨白的脸。可镜子边缘,不知何时凝了一层粉色的水珠,正慢慢往下淌。这时,
从主卧方向传来啜泣声。很轻,很细,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不是我的,
也不是任何我认识的人。我冲回卧室,苏明睡得正沉。可他的枕头上,湿了一小片,
淡淡的粉色,像掺了血的泪。“苏明!苏明你醒醒!
”他迷迷糊糊睁眼:“怎么了……”“你哭了?”“我哭什么……”他摸了下脸,
指尖沾上粉色的湿痕,自己也愣住了,“这、这是什么?”我们俩看着彼此,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我们的脸上。那一瞬间,我惊恐地发现——苏明的脸,
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。皮肤底下,隐约有粉色的纹路在游走,
像有活物在他血管里爬。“你的脸……”我声音发抖。“你的也是……”他指着我。
我们冲向卫生间,打开所有的灯。镜子里,两张脸——还是我们的脸,
可皮肤下那些粉色的脉络清晰可见,像叶脉,又像地图上的河网。最恐怖的是,
当我们对视时,那些脉络会微微发光,仿佛在……共鸣。“是那井水……”苏明喃喃道。不,
不止是井水。是那幅画,是那口井,是这整栋房子。我猛地想起陈阿婆的话:“镜子照不出,
背后有人哭。”镜子里照不出的是谁?背后哭的又是谁?这时,客厅传来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
像有什么重物掉在地上。我们冲出去,发现那幅画——掉在了地上,画框裂了。画布上,
民国女子的脸依旧美艳,可她的眼角,多了一滴泪。粉色的泪。正在慢慢往下淌。
4人皮画上描,魂在井底飘王寡妇疯了,这是村里人说的。但我觉得她没疯,
她只是看见了我们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井里爬出来的……穿碎花旗袍……说要借我的皮……”王寡妇在村里又哭又笑,
“她说我的皮子嫩,用了还能用十年……”没人信她,除了我。因为我见过那旗袍,
在那幅画上。村里陆续有人不对劲。刘瘸子不瘸了,可小孩们见他就跑,
说他背后总跟着个“粉粉的影子”。刘家媳妇一天洗八遍脸,不洗就尖叫。
杀猪的张屠户半夜磨刀,说听见井里有人喊他名字。最可怕的是,我开始梦游。
苏明说我连续三晚,凌晨三点准时起床,走到后院,在井边一站就是半小时。
有一次他想拉我回来,我回头看他——他说我的眼睛是全白的,没有瞳孔。我不信,
直到他在我手机里装了监控。录像里,凌晨三点零一分,我准时睁眼,下床,走出卧室。
我的动作很僵硬,像提线木偶。我走到后院,站在井边,弯下腰,脸几乎贴到水面。然后,
我对着井里的倒影,咧嘴笑了。那笑容——不是我的。是画中女子的笑,妩媚,瘆人,
美得毛骨悚然。我关掉视频,手抖得拿不住手机。“去找陈阿婆。”苏明说。
陈阿婆家在村尾,低矮的土坯房,门口挂着风干的艾草。她好像知道我们要来,门开着,
屋里点着煤油灯。“坐。”她没抬头,手里在编一条红绳。我们把一切说了,包括录像。
陈阿婆听完,长叹一声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泛黄的本子,翻到某一页,推过来。
那是一**国时期的县志记载,字迹潦草:“民国二十三年,本村有戏子月娥,色艺双绝,
恋一书生。书生卷财而逃,月娥投井自尽。捞尸时,尸身完好,唯面皮不知所踪。
后有人于井中捞出人皮一张,栩栩如生,乃请画师摹之,画像沉井,以镇其魂。
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墨迹更新:“画像出井,魂归人间。需皮一张,以安其魄。
”“这、这意思是……”苏明脸色惨白。“人皮画上描,魂在井底飘。”陈阿婆放下红绳,
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我,“那画不是画,是月娥的皮。你们把她从井里捞出来,
她就得找新皮。谁最贪这‘年轻漂亮’,她就先找谁。”我浑身冰凉。
我想起自己每天在镜子前流连,想起用井水洗脸时那种近乎**的愉悦,
想起别人夸我年轻漂亮时心底隐秘的欢喜。“她在找我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“她已经在你这儿了。”陈阿婆指了指我的脖子。我冲到她家那面模糊的铜镜前。镜子里,
我的脖颈侧面,隐约浮现出一小块粉色的斑痕,形状像一朵桃花——不,像一滴泪。
“这是标记。”陈阿婆说,“等这花开满你全身,你的皮,就是她的了。
”“救救我……”我瘫坐在地。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陈阿婆看着我和苏明,“七月十五,
子时,开井,把画挂回井里。让她自己选——是安息,还是继续作祟。
”“可、可她要是选了继续……”“那你们就跑。”陈阿婆的眼神深不见底,
“跑得越远越好,永远别回来。因为她看中的皮,从来没有失手过。”从陈阿婆家出来,
天已经黑了。回村的路上,要经过那口井。井边站着一个人。穿碎花旗袍,背对着我们,
长发及腰。月光下,她的身影美得不真实。她慢慢转过身。那张脸——是我的脸。不,
是比现在的我更年轻、更美的,我二十岁时的脸。她对我笑了,然后一步步后退,退到井边,
向后一仰,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。没有水花声。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,
散在夜风里:“皮……给我……”苏明死死抓着我的手。我低头,看见自己手臂上,
那朵粉色的桃花,又多了一瓣。5贪心不足蛇吞象,反误了卿卿性命我开始“褪皮”。
不是真的皮掉下来,是皮肤变得异常干燥、脆弱,轻轻一碰就破,
流出粉色的、有甜腥味的液体。伤口愈合极慢,会留下淡粉色的疤,像一朵朵小小的桃花。
苏明带我去市里医院。医生看了半天,摇头:“没见过这种情况。
像是某种……皮肤代谢异常,但又不完全是。”他开了药膏,没用。换了医院,还是没用。
最后一个老专家推了推眼镜,说:“你们是不是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?”特别的东西?
井水?那幅画?我没敢说。回家路上,苏明开车,我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。
等红灯时,我从后视镜里看自己——脸上已经有三朵“桃花”了,分别在眼角、脸颊、下巴。
不疼,只是痒,痒到骨子里。“我们会死吗?”我问。苏明没说话,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。
他的手也在抖。陈阿婆的药暂时止住了“桃花”的蔓延。那是一种黑乎乎的药膏,
用艾草、朱砂和不知名的粉末调成,抹上后**辣地疼。可疼过之后,痒就轻了。
“治标不治本。”陈阿婆说,“月娥的怨气在井里泡了七十年,早渗透到每一滴水里。
你们喝的水,洗的水,甚至呼吸的空气里,都有她的‘念’。除非——”“除非什么?
”“除非找到替身。”陈阿婆的眼神很冷,“让她去缠别人,放过你们。
”我浑身发冷:“不……不能害别人……”“那就等着她害你。”陈阿婆冷笑,
“贪心不足蛇吞象。当初贪便宜租这房子,贪年轻喝这井水,现在知道怕了?晚了。”是,
我贪。我贪年轻,贪漂亮,贪苏明看我时惊艳的眼神。我以为那是老天爷的恩赐,
却不知道每一份馈赠,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。现在,账单来了。七月十四,鬼门开的前一天。
村里召开大会,商量怎么处理这口井。村支书王建军主张填井:“一了百了!
”陈阿婆摇头:“填了井,怨气还在,只会更凶。”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“开井,送她走。
”陈阿婆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,“但开井有风险。井一开,谁也不知道会出来什么。
也许能送走她,也许……会把我们都拉进去。”“那就别开了!”刘家媳妇尖叫,
“我家娃还小!”“不开?”陈阿婆盯着她,“你脸上的桃花印,到脖子了吧?等开到心口,
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。”刘家媳妇捂着脸哭了。她脸上确实有桃花印,虽然比我少,
但也在蔓延。最终投票,大多数人同意开井。怕死,但更怕慢慢变成另一个人。
陈阿婆开始准备。要黑狗血,要公鸡头,要七年以上的桃木枝,要午时出生的童子的尿。
她说这些是“阳物”,能镇住井里的阴气。我帮不上忙,只能看着她忙进忙出。她儿子陈明,
那个大学生,一直在旁边录像,说是“记录民俗”。可我知道,他手在抖。“妈,真有用吗?
”他问。“不知道。”陈阿婆很干脆,“这种事,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可你现在有的选吗?
”陈明不说话了。七月十五,子时。村里所有男人都聚在井边,女人和孩子锁在家里。
我和其他几个“染病”的女人被要求在场,陈阿婆说我们是“引子”。月光惨白,
井边点着火把。那幅画从客厅请了出来,挂在井边的老槐树上。夜风吹过,画纸哗啦作响,
画中女子的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,仿佛在呼吸。陈阿婆开始念咒,我听不懂,
像是某种古老的方言。她一边念,一边把黑狗血、公鸡血混在碗里,用桃木枝蘸了,
洒在井边。“开井!”她大喝。李国富和几个后生用铁镐撬井盖。水泥板封得很死,
撬了半天才裂开一道缝。一股阴冷的风从缝隙里钻出来,带着浓烈的甜腥气,
正是井水那粉色的来源。风里还有声音,细细的,像女人的呜咽,
又像在哼唱:“夜来香……我为你歌唱……夜来香……我为你思量……”是《夜来香》。
民国最红的歌,月娥最拿手的曲。“继续撬!”陈阿婆厉喝。水泥板“咔嚓”一声,
裂成两半。井口完全暴露出来。黑洞洞的,深不见底。那股甜腥气浓得化不开,
火把的光照进去,只照亮井口往下三尺,再深处,只有纯粹的黑暗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然后,我们听见了——脚步声。湿漉漉的,一步一步,从深深的井底,往上走。
6子时井边等,阎王来敲门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井边的人不由自主地后退,
只有陈阿婆拄着拐杖,一动不动。“月娥……”她对着井口,声音苍老而平静,“七十年了,
你还没放下吗?”脚步声停了。井口冒出丝丝白气,在月光和火把的光中,
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。没有脸,没有五官,只有女人的轮廓,湿漉漉的,滴着粉色的水。
“皮……”那影子发出声音,不是从嘴里,是从全身的每一处震动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