烧退了。
脸也没烂。
只是苍白了些,眼底泛着青。
檀香说我运气好。
我笑笑,没说话。
哪有什么运气。
不过是赌对了谢寰的心思。
他需要我活着。
至少现在需要。
日子好像平顺了些。
饭菜有了热乎气,偶尔还能见着荤腥。
炭盆也送来了,虽然是最次的银丝炭,烟大,但总比冻着强。
柔妃被禁足,其他嫔妃也暂时消停了。
没人再来漪兰苑找不痛快。
但我知道,这平静底下,暗流从来没停过。
苏怀恩来得更勤了。
美其名曰“探望”,实则每次来,话里话外都是试探。
“姑娘可还习惯?”
“夜里睡得可好?”
“有没有想起什么……以前在胤朝宫里的事儿?”
我答得滴水不漏。
习惯,睡得好,以前的事儿记不清了,冷宫里没人说话,就自己看些杂书。
他每次听完,都笑着点头。
眼神却更深。
像在掂量我话里有几分真。
我不急。
我有的是耐心。
在冷宫十几年,我学会的第一件事,就是等。
等风来,等机会,等敌人先露出破绽。
谢寰开始偶尔召见我。
不是侍寝。
是去他的书房。
外书房,处理政务的地方。
第一次去的时候,我腿都是软的。
不是怕。
是激动。
终于,能靠近了。
书房很大,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,堆满了书和卷宗。
空气里有墨香,还有一股更沉郁的、类似檀香又不像的味道。
谢寰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批阅奏章。
头也不抬。
“会磨墨吗?”
“……会一点。”
“过来。”
我走过去,站在他身侧。
研墨要匀速,力道均匀,不能出声。
我做得很好。
在冷宫,我唯一的消遣,就是磨一块捡来的破砚台,用水代替墨,一遍遍地磨。
磨到手指起茧,磨到心静如水。
谢寰没再说话。
笔尖在纸上划过,沙沙的响。
我垂着眼,余光却像最灵敏的触角,悄悄探出去。
书案上摊开的奏章。
边关急报,某地旱情,官员弹劾……
我只敢扫一眼标题,不敢细看。
但足够了。
我在记。
记奏章的颜色,记批红的笔迹,记他翻阅的频率。
还有他。
他握笔的姿势,他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,他烦躁时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节奏。
每一个细节,都可能有用。
磨了半个时辰,他摆摆手。
“下去吧。”
我行礼,退出去。
背挺得笔直,直到走出书房很远,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手心里全是汗。
不是累的。
是兴奋的。
像猎手,终于嗅到了猎物的踪迹。
之后,每隔三五日,我便会被叫去书房磨墨。
时间不定,有时是上午,有时是傍晚。
谢寰依然很少跟我说话。
但有时候,他会突然问一句。
“胤朝的冬天,冷吗?”
或者,“你看的那些杂书,都讲什么?”
我答得谨慎。
冷,但习惯了。杂书讲些神怪志异,民间传说。
他不置可否。
有一次,他批着批着,忽然把笔一扔。
墨点溅到了奏章上。
他盯着那污迹,眼神阴鸷得吓人。
整个书房的气压都低了。
伺候的太监宫女全跪下了,大气不敢出。
我也跟着跪。
心却提了起来。
他在发怒。
为什么?
我悄悄抬眼,看见他手边那本摊开的奏章。
似乎是关于……河道贪污,赈灾银两被层层克扣,灾民暴动。
不是小事。
但也不至于让他失态至此。
除非,这事触到了他别的逆鳞。
我正想着,他却忽然开口。
“云昭。”
声音很冷。
“你相信,这世上有神吗?”
我心头一跳。
稳住呼吸。
“民女……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
“民女只知,陛下便是大胤的天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我。
眼神锐利得像刀子。
“如果朕告诉你,朕这个‘天’,也有力所不及的时候呢?”
我伏下身。
“陛下乃天命所归,纵有暂困,也必能破局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嗤笑一声。
“天命?”
“罢了,你下去吧。”
我退出来,后背的衣裳又被冷汗浸湿了一层。
他刚才那话,什么意思?
力所不及?
试探?
还是……某种无意识的流露?
我记下了。
除了书房,我也在观察别的地方。
比如,谢寰的寝宫,永宸宫。
我自然进不去。
但每次去书房,都会经过永宸宫外长长的宫道。
宫道两旁,守卫森严。
可有些细节,藏不住。
比如,永宸宫西侧的角门,每逢单日辰时,会有专人送一种特制的熏香进去。
香味很特别,我在书房也闻到过。
沉郁,厚重,带着一点苦味。
苏怀恩说,那是安神香,陛下批阅奏章劳累,需得点上。
我信了一半。
安神香有很多种,这种味道,太独特了。
还有,每隔七日,谢寰必定会独处半日。
不见任何人,连苏怀恩都只能守在门外。
那半日,永宸宫会格外安静。
连鸟叫都听不见。
有一次,我“偶然”听两个洒扫的老太监嘀咕。
说几年前,有一次盛大的祭祀前,陛下也曾这样“闭关”三日。
出关时,脸色白得吓人,走路都需要人搀扶。
但祭祀上,却又威仪赫赫,恍若真神。
他们说得隐晦,带着敬畏和恐惧。
我却听得心惊。
周期性的“独处”。
出关后的虚弱。
祭祀时的强撑。
这不对劲。
非常不对劲。
我需要更多的信息。
单靠我在这深宫里,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,不行。
我想到了无影。
“幽影”派给我的联络人。
自从进宫,我们就断了联系。
但我知道,他一定在。
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,等着我发出信号。
怎么联系?
漪兰苑被看得死死的。
苏怀恩的眼睛无处不在。
送饭的,洒扫的,甚至门口那两尊“门神”,都可能是在替他盯梢。
我不能轻举妄动。
直到那天,檀香红着眼睛回来。
我问她怎么了。
她抽抽噎噎地说,去内务府领月例,被管事的太监刁难,克扣了一半,还骂她是“伺候晦气主子的晦气货”。
我看着她哭花的脸,心里忽然一动。
“檀香。”
“姑娘?”
“想不想,给他们点颜色瞧瞧?”
她愣住了,怯生生地问:“怎么……怎么给?”
我凑近她耳边,低声说了几句。
她眼睛一点点睁大。
“姑娘……这、这行吗?”
“试试看。”我说,“最坏,也不过是像现在这样。”
她咬了咬牙,重重点头。
“我听姑娘的!”
第二天,檀香又去了内务府。
这次,她没哭没闹。
而是趁人不注意,把一小包我给的、研磨得极细的痒痒粉,撒在了那个管事太监常坐的椅子垫子下面。
剂量很小,不会伤人,就是痒。
痒得钻心,坐立难安。
果然,没过两天,就听说那太监身上起了红疹,奇痒无比,看了太医也不见好,差事都办不利索了。
内务府暂时换了个人管事。
新人不敢太嚣张,我们的月例,总算足额发下来了。
檀香高兴得直跳。
我却看着那包剩下的痒痒粉,若有所思。
这宫里,最不缺的就是看人下菜碟的奴才。
也最不缺的,就是让人“不舒服”却查不出缘由的法子。
这或许,是一条路。
一条不起眼,却能传递信息的路。
又过了几日,谢寰让我去御花园,替他折几枝新开的绿梅。
说是要插瓶。
我带着檀香去了。
御花园很大,梅林在深处。
走到半路,路过一片假山。
假山脚下,有个废弃的狗洞,被枯藤和积雪半掩着。
我脚步顿了一下。
目光扫过洞口。
那里,似乎有块石头,摆放的位置有点刻意。
我让檀香去远处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梅花,自己蹲下身,假装整理裙摆。
手,飞快地伸进狗洞,摸到了那块石头。
石头底下,压着个东西。
很小,很硬。
我攥进手心,藏进袖袋。
然后起身,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。
心脏,却擂鼓一样狂跳起来。
是无影。
他果然在。
而且,找到了传递东西的方法。
回到漪兰苑,锁上门。
我才敢把袖袋里的东西拿出来。
是个比指甲盖还小的蜡丸。
捏碎。
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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