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笼之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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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天。

张海彬的公司出了点问题,需要他紧急出差两天。他显然很不愿意离开,但不得不去。

“我会让钟点工每天来做饭,”他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,“你按时吃药,不要出门,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。我每天晚上都会和你视频。”

“好。”郑皓然坐在床边看着他。

张海彬走过来,捧住他的脸,深深吻了他。这是手术后他第一次真正吻他,郑皓然的身体僵硬了。

“等我回来。”张海彬轻声说,“就两天。”

门关上后,郑皓然跑到卫生间,剧烈地干呕。他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一遍遍洗脸。

抬起头,镜子里的脸苍白消瘦,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。但此刻,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:决心。

他只有两天时间。

第一天,他按照张海彬的要求,按时“吃药”(实际上把药片藏了起来),吃饭,休息。钟点工是个话不多的中年女人,做好饭就离开了。

下午,他开始搜查整个公寓。书房是他重点搜查的对象。保险柜依然打不开,但他在书架的一本厚重的金融学教科书里,发现了一把钥匙。

钥匙很小,像是抽屉钥匙。他试了书桌的所有抽屉,都不对。最后,在书架背后的缝隙里,他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小抽屉。

钥匙**去,转动,抽屉开了。

里面没有他期待的证据,只有一本更旧的日记,日期从2005年开始——正是他们大学刚认识的时候。

郑皓然坐在地板上,开始阅读。

“2005年9月15日。今天和郑皓然说了话。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有星星。我不敢告诉他我有病,医生说我可能会发展成更严重的问题。但看到他,我就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。”

“2005年10月20日。确诊了。强迫性人格障碍,偏执倾向。医生说需要治疗,需要吃药。但我不能,如果我吃药变得迟钝,皓然就不会喜欢我了。”

“2006年3月5日。他又换女朋友了。那个女孩碰他的手,我想把她的手砍下来。但我知道不能。我得用更聪明的方法。”

“2007年8月12日。我学会了模仿他的笔迹。练习了整整三个月,现在可以以假乱真。总有一天会用到。”

“2008年10月20日。李薇走了。我给了她父母一笔钱,足够她在国外生活得很好。她永远不会回来了。皓然今天很难过,我陪了他一整夜。他靠在我肩上哭的时候,我觉得一切都值得。”

“2011年2月15日。孙婷也走了。这次更容易,她父亲很‘懂事’。皓然似乎已经习惯了,只难过了一小会儿。很好。”

“2015年1月10日。林倩。这次有点麻烦,她太固执了。但恐惧是很好的工具。她现在应该明白,接近皓然的下场。”

“2018年5月5日。时机成熟了。皓然最近频繁提起身体不适,提起对生活的迷茫。我开始引导他,暗示他可能有性别认同问题。他接受了这个解释,如我所料。”

“2019年10月10日。所有文件准备就绪。手术日期定在12月。他签了同意书——当然是我签的,但他不会知道。他终于要完全属于我了。”

“2019年12月6日。手术成功了。他在恢复中。陈医生说一切顺利。我的皓然,我的雅宁。我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。”

“2020年3月15日。他发现了日记。他恨我。但没关系,恨也是爱的一种。至少他的眼睛看着我,心里想着我。我会等,等到他接受的那一天。”

日记到这里结束。郑皓然合上本子,手在颤抖。这些文字冷静、理智,记录着一个偏执狂如何一步步实施计划,没有任何悔意,只有对自己“聪明手段”的满足。

但真正让郑皓然脊背发凉的是日记的最后一页,有一行新写上去的字:

“如果他还是不能接受,也许我们需要更彻底的新开始。新的城市,新的身份,彻底切断过去。我可以做到。为了他,我什么都可以做。”

更彻底的新开始?什么意思?

郑皓然想起张海彬书桌上的机票预订单——两张去加拿大的单程机票,日期是下个月。他原以为是张海彬在计划旅行,现在想来,可能是更永久的计划。

他把日记放回原处,钥匙放回书里。坐在地板上,他思考着下一步。

报警已经证明无效。张海彬有办法让一切看起来合法。逃跑?他试过了,但张海彬总能找到他。

唯一的办法是让张海彬自己暴露。让他失控,让他在外人面前展现真实面目。

但这样做风险极大。如果失败,张海彬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措施——比如真的带他离开这个国家,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彻底与世隔绝。

郑皓然走到阳台上,看着雨中的城市。雨滴敲打着玻璃,模糊了窗外的灯火。

他想起了李薇、林倩、孙婷。她们因为他而遭受了无妄之灾。他想起了父母,他们可能真的相信了张海彬的谎言,以为儿子“变成”女儿是自愿的选择。

他不能让更多人受到伤害。

第二天,钟点工来做饭时,郑皓然和她搭话。

“阿姨,您在这里工作多久了?”

“三个月。”钟点工头也不抬地切菜。

“张先生人怎么样?”

“付钱准时。”

“您有没有觉得……他有点奇怪?”

钟点工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看了他一眼:“我只做饭,不管闲事。”

“如果我需要帮助呢?”郑皓然轻声问,“如果我被关在这里,需要有人帮我报警呢?”

钟点工的脸色变了。她放下刀,盯着郑皓然:“小姑娘,我不知道你们夫妻之间有什么事,但我不想惹麻烦。张先生给的工资很高,我不想丢掉这份工作。”

“如果我给你更多钱呢?”郑皓然说,“如果我能离开这里,我可以给你双倍的钱。”

钟点工犹豫了。但最终,她还是摇头:“对不起,我不能。张先生……他看起来温和,但我觉得他不好惹。上周有个快递员在门口多问了几句,第二天就换了人。”

她快速做好饭,几乎是逃跑一样离开了。

郑皓然坐在餐桌旁,看着热气腾腾的饭菜,没有一点胃口。连一个陌生人都能感觉到张海彬的危险性,可法律却对他无可奈何。

那天晚上,张海彬打来视频电话。他看起来有些疲惫,但看到郑皓然时,眼睛立刻亮了。

“今天怎么样?按时吃药了吗?”

“嗯。”郑皓然点头。

“我明天下午就回来。想我了吗?”

郑皓然沉默。

张海彬的笑容淡了些:“没关系,我会等你。永远等你。”

挂断电话后,郑皓然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他做出了决定。

第二天下午,张海彬提前回来了。他看起来很高兴,还给郑皓然带了一条新裙子。

“试试看?”他期待地说。

郑皓然接过裙子,走进卧室。那是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,款式简单,但质地很好。他换上裙子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镜子里的陌生人穿着女装,短发因为长长了些,可以勉强别在耳后。脖颈上的月亮项链闪闪发亮。

门开了,张海彬走进来。看到郑皓然的一瞬间,他的呼吸停了。

“你真美。”他喃喃道,走过来从背后抱住郑皓然,看着镜子里的人,“比我想象的还要美。”

郑皓然没有挣扎。他微微侧过头:“你喜欢吗?”

“喜欢。”张海彬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梦想这一刻太久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郑皓然说。

那天晚上,郑皓然表现得异常顺从。他吃了张海彬做的晚餐,看了他选的电影,甚至在张海彬吻他时没有推开。

睡觉前,张海彬握着他的手:“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。”

郑皓然看着他:“海彬,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
“当然。”

“你爱我什么?”

张海彬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一切。你的笑容,你的固执,你的善良,你打球时的专注,你看书时皱起的眉头……所有的一切。”

“即使那些不是真的我?即使我只是在扮演你想要的形象?”

“那就是你。”张海彬坚定地说,“只是你自己还没意识到。”

郑皓然不再争论。他闭上眼睛:“晚安。”

“晚安,雅宁。”

深夜,郑皓然悄悄起床。他走到书房,打开电脑——密码是他的生日,张海彬从来没有瞒过他。

他快速浏览着电脑里的文件。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,但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引起了他的注意。他试了几个密码都不对,最后输入了“郑雅宁”的拼音缩写。

文件夹开了。

里面是更多“纪念品”的照片。不仅仅是李薇、林倩、孙婷,还有更多他几乎忘记名字的女孩——大学联谊会上短暂交谈过的,工作中有过好感的,甚至只是在咖啡厅里多看了他几眼的。

每张照片都有备注,记录了张海彬如何“处理”她们:有的是用钱打发,有的是用威胁,有的是用更隐蔽的手段让她们主动远离。

郑皓然感到一阵恶心。他关掉文件夹,继续寻找。在邮箱的草稿箱里,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——张海彬和“陈医生”的邮件往来。

邮件里,张海彬详细指示陈医生如何伪造医疗记录,如何调整药物剂量让郑皓然“更顺从”,甚至提到了“如果他不配合,可能需要更强效的药物”。

还有一些邮件是关于疗养院“备用楼层”的布置,关于如何应对可能的警方调查,关于如何伪造郑皓然父母的“同意书”。

郑皓然把所有这些文件复制到一个U盘里。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个U盘,藏在书架上一本挖空的书里。

做完这一切,他删除了电脑上的操作记录,回到卧室。张海彬还在熟睡,呼吸均匀。

郑皓然躺回他身边,睁着眼睛直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