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失踪一天后,潜回南京,留下了这张字条。
然后,又消失了。
“他在警告你。”苏晚的声音很轻,“‘勿来’。他不希望你去找他。”
我握紧字条,纸张边缘硌得手心发疼。
七年了。
我恨了他七年。
而现在,他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,可能正面临生命危险,却还在警告我“勿来”。
“苏警官,”我抬起头,“玉蝉腹中的微雕图案,扫描数据出来了吗?”
“技术科应该已经完成了。”苏晚看了眼手机,“我让他们发过来。”
几分钟后,她的手机收到一封邮件。附件是一个三维模型文件。她用平板电脑打开,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旋转的、透明的玉蝉模型。腹部的微雕图案被高亮显示,线条复杂如迷宫。
“能把它和玉璜背面的刻符对比吗?”我问。
“需要玉璜的高清扫描数据。”苏晚说,“但玉璜在陆云深手里,我们只有那张模糊的照片。”
“不。”我摇头,“师父的笔记本里,有玉璜背面的手绘图。虽然不精确,但大致纹路应该对得上。”
我们把笔记本里那张手绘的玉璜背面图拍照,导入电脑,用软件转换成线稿。然后,把玉蝉腹部的微雕线稿叠加上去。
两个图案,都是复杂的几何图形。
一开始,它们看起来毫无关联。
但当苏晚把玉蝉的图案旋转180度,然后按一定比例缩放——
咔哒。
不是真的声音,是视觉上的契合。
两个图案的边缘,严丝合缝地对接在了一起。
玉蝉的图案,是下半部分。玉璜的图案,是上半部分。
合起来,形成了一个完整的、更大的图形。
那图形……像一座山。
山的轮廓,起伏的线条,还有七个明显的点状标记,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。
而在“北斗”的勺柄指向的位置,有一个圆形的标记。
旁边,师父在手绘图上标注了一个小字:“月”
七星贯月。
邙山地形图上,北斗七星的指向,和某个“月”形地点重合的位置。
“是地图。”苏晚的声音在颤抖,“玉蝉和玉璜合起来,是一张微雕的邙山地形图。七个星点,对应邙山上的七个地标。而‘月’的位置……”
她快速调出邙山的卫星地图,把七个星点标上去。
七个点,分布在邙山南北两麓。
其中三个点,在南麓,正好覆盖了现在考古工作站所在的刘家冢(明墓)区域。
另外四个点,在北麓,一片未开发的、地形复杂的山地。
而“月”的位置,在北麓四个点的中心。
一个在地图上没有任何标注、没有任何道路通达的、完全原始的区域。
“这就是‘暗墓’的位置。”我盯着那个点,“陆云深去了那里。”
苏晚立刻拿起对讲机:“指挥部,我是苏晚。我需要邙山北麓,坐标北纬34°47‘,东经112°26’区域的详细地理资料和卫星影像。另外,联系河南警方和邙山考古工作站,询问最近是否有人在那个区域活动过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回复:“收到。另外苏队,刚刚收到河南方面的通报——邙山考古工作站昨晚发生了一起盗窃案。丢失的不是文物,而是……一套探地雷达设备和三天的食物补给。”
时间,昨晚十点左右。
正是陆云深失踪的时间窗口。
“他拿了装备和食物,”苏晚看向我,“进山了。去了那个‘月’的位置。”
“去找‘门’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门?”
我没有回答。
因为答案,已经在我手里了。
陆云深的字条:“合之,可见‘门’。我在门后。”
师父的笔记:“双生之门,开于七星贯月。”
民国照片里,祖父手中的玉蝉,阴影中的玉匣。
还有,那件被撕掉的笔记页。
所有的碎片,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画面:
战国时期,某位匠人**了一件特殊的玉组佩——龙纹玉璜是钥匙,玉匣是容器,而玉蝉是锁。这套玉器,指示了某个秘密地点,很可能是那位匠人自己的埋骨之地,或者某个隐藏的宝藏。
汉代,一位刘姓诸侯王得到了这套玉器,或者得到了其中的秘密。他在邙山修建了双生墓,把玉器的秘密藏在了暗墓中。而为了掩人耳目,他又仿制了玉蝉(或者得到了战国匠人的仿制品),放在明墓里。
民国时期,盗墓贼挖开了明墓,拿走了玉蝉。我祖父林维舟参与了那次考古(或盗掘),得到了玉蝉,但意识到了背后的秘密,选择了隐瞒。
建国后,祖父去世,玉蝉传给了我师父。师父研究了一辈子,发现了“双生墓”和玉器秘密,但直到临终前才决定把线索留给我。
七年前,陆云深偷走了玉璜,开始独自调查。
三天前,他验证了秘密,**了假玉蝉制造混乱,引我入局。
昨天,他进了山,去寻找那扇“门”。
而现在,他在门后。
警告我,勿来。
“苏警官,”我站起身,“我要去邙山。”
苏晚盯着我:“沈师傅,那是未开发的原始山区,没有道路,没有信号,而且可能还有……别的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陆云深警告你别去。”
“所以我更要去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他是我师弟。七年前我没拦住他,现在,我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。”
苏晚沉默了很久。
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五点。
窗外,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“我需要请示上级。”她最终说,“但如果要去,必须有专业的山地救援队和考古专家陪同。而且,你必须全程听从指挥。”
“可以。”
苏晚拿起手机,走到角落打电话。
我坐回椅子上,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切:笔记本、照片、字条、还有那个已经空了的金属盒子。
师父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:“青临,东西找回来。人……算了。”
但我现在明白了。
师父说的“东西”,不是玉璜。
是真相。
而“人”……
我握紧拳头。
这次,我不会再让他一个人。
两小时后,南京禄口机场。
一架警用直升机已经准备就绪。除了我和苏晚,还有省厅派来的三名特警、一位省考古所的地质专家,以及一名熟悉邙山地形的当地向导。
登机前,苏晚把一部卫星电话塞给我:“保持通讯。如果找到陆云深,或者遇到任何危险,立刻联系。”
我点头,系好安全带。
直升机旋翼开始转动,巨大的轰鸣声中,地面越来越远。
透过舷窗,我看到南京城在晨光中渐渐苏醒。梧桐叶金黄,街道上车流如织,一切都那么平静,那么寻常。
但我知道,在那片平静之下,有多少秘密在暗流涌动。
有多少人,为了守护或掠夺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真相,付出了生命的代价。
祖父,师父,陆云深。
还有,即将踏入那片未知领域的,我自己。
直升机转向北方,朝着邙山的方向飞去。
苏晚坐在我对面,正在检查装备。她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:“沈师傅,你想过吗?如果那扇‘门’后,什么都没有呢?或者,有一些……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?”
我想过。
但我更怕的是,那扇门后,有陆云深的尸体。
“无论如何,”我说,“我得带他回家。”
苏晚没再说话。
她看向窗外,云层在脚下铺展,像一片无垠的白色海洋。
而在这片海洋之下,是绵延千里的中原大地。
是沉睡了两千年的邙山。
是一个等待被打开的,古老的秘密。
直升机穿过云层,阳光刺破晨雾,洒在机舱内。
我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,浮现出陆云深最后一次见我的样子。
七年前,师父的葬礼上。
他站在人群最后,穿着一身黑西装,脸色苍白。我没理他,他也没上前。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,他才走到师父的墓前,放下了一束白菊。
然后,他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,我至今记得——有愧疚,有决绝,还有一种……我看不懂的悲伤。
他说:“师兄,对不起。”
然后转身离开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见过他。
现在,我终于要去见他了。
在邙山的深处,在那扇“门”后。
无论那里有什么。
无论真相是什么。
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他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