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晏宁拧起眉头,语气疏淡:“孙公子请说。”
“公子”二字,如细针般刺入孙启明耳中。
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,垂下眼帘,喉结剧烈地滚动,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压住某种即将溃堤的情绪。
再抬眼时,那双曾经清亮,如今却布满血丝的眼眸,直直地望向秦晏宁。
里面没有算计,也没有文人惯常的迂回修饰,只剩下被剧痛洗涤过后,一片荒芜的赤诚。
“是我……对不起岚娘。”
他停顿了一瞬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,带着血肉的温度,“但请你,务必告诉她——”
他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颤抖着,带着濒临绝境的嘶哑,却也奇异地清晰无比:“我对她,从始至终,都是真心的。”
这句话里,没有辩解,没有企图挽回的侥幸。
它简单、直接,甚至有些笨拙,却因承载着一个人全部剩余的真实,而显得沉重无比。
秦晏宁看到他眼中积聚又强行遏制的泪光,也看见他因极力克制而微微痉挛的手指。
她叹了口气,看着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,安慰了句,“其实你可以看开点,你与郡主之事,未必就是绝路。”
她语气放缓,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清晰分明:“古有公主为黎民百姓远赴异域和亲,今有你为家人前程应下郡主姻缘。”
“虽境遇不同,身不由己之处,或许相似。”顿了顿,“结局既已难改,日子终是人过出来的。”
“往后的路,就看自己如何走了。”
话音落下,孙启明的脸色彻底惨白。
公主和亲,是为家国大义,青史留名。
他孙启明尚郡主,却是为了一家前途、满门私心。
这哪里是安慰?
这分明是在他伤口上撒盐啊!
他猛地抬眼看她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那原本就沉重不堪的心,此刻更像是被生生凿开一个窟窿,冷风裹着羞耻呼呼地往里灌。
连这痛,都似乎变得廉价而不堪了。
他没有再说一言,直接推开房门,一脸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。
秦晏宁看了眼他的背影,快步走到书案前,在看到上面那两张和离书的时候,心终于松下几分。
而这边赵嬷嬷走了进来,“五**。”
秦晏宁将其中一张和离书递给了赵嬷嬷,“赵嬷嬷,你派几个会武功的小厮跟着孙启明,你亲自去一趟侯府,将这份和离书交给侯爷。”
赵嬷嬷震惊了,这才多久时间,五**竟然真的让大姑爷……不,应该说是前姑爷转变心意。
刚刚她可见了,前姑爷可是一脸失魂落魄的走出房门的。
见赵嬷嬷半天没有反应,秦晏宁又叫了一声,赵嬷嬷这才上前接过书信。
“老奴这就去办。”
顿了顿,她询问道:“五**,老奴离开了,那您……”
“我自然是回伯府。”
“老奴去准备马车。”
赵嬷嬷快步离开,而秦晏宁的目光则落在和离书上,这一看不要紧,看完她人都麻了。
不愧是国子监的‘优秀生’啊!
一份和离书都能写出花来,这全篇没有一个爱字,却处处透露出他的深情。
这跟小巷诗人有得一拼啊!
秦晏宁啧啧了两声,她都不敢想象,那个恋爱脑上头的姐姐,看到这和离书,得哭成什么样。
早知道她就不该张嘴安慰这货了。
武仁伯府,靖安堂。
武仁伯捏着手中那份墨迹犹新的和离书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抬起眼,目光沉沉地落在下方跪得笔直的孙女身上,良久,才从喉间溢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叹息。
“起来吧。”
“谢祖父。”
秦晏宁依言缓缓起身,眼帘低垂,姿态恭顺。
武仁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,终于流露出一丝近似于满意的神色。
“此事……你做得不错。”
他将和离书仔细折好,置于案上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,“回去好生歇着,余下的事,自有祖父料理。”
“是,孙女告退。”
秦晏宁福身行礼,一步步退出那间光线沉郁、弥漫着陈年檀香与权谋气息的正堂。
跨出高高的门槛,盛夏午后的炽烈阳光便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,将她整个人笼进一片耀目的光晕里。
她下意识地抬起头,望向天际那轮白得灼人的太阳。
视线却在刹那间模糊、晃动,最终被一片汹涌袭来的黑暗彻底吞没。
耳畔似乎传来丫鬟遥远的惊呼,随后,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正欲登车前往宫中的武仁伯,脚步顿在了镌刻着家族徽记的车辕旁。
“伯爷,五姑娘方才在靖安堂外……晕过去了。”仆从低声禀报。
武仁伯正要扶上车框的手在空中凝滞了一瞬,脸上那抹因事情顺利解决而隐约的舒缓,迅速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,以及眼底一闪而过、难以捕捉的失望。
原来如此。
他心中那点因她此番“破格”之举而升起的、微末的估量与期待,此刻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。
果然,终究是内宅女子,一时被逼到极处迸发出的些许机智罢了,哪里真堪承载什么大事?
甫一松劲,便露了原形,这般心性体魄,终究是撑不起台面的。
他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,那叹息里并无多少对孙女的关切,更像是对一件原本以为略有奇巧、最终却证实仍属寻常物件的淡淡评判。
“请大夫好生照看便是。”
他淡淡丢下一句吩咐,不再回头,弯腰踏入了车厢。
车门轻阖,隔绝了府内可能因这小小插曲泛起的涟漪,马车朝着皇宫方向,平稳驶去,载着一位心无旁骛、只关注家族前路与手中筹码的当家人。
秦晏宁再度恢复意识时,已是两日后。
最先涌上的是喉咙里灼烧般的干渴。
她无意识动了动唇,发出一声细微的气音。
几乎就在下一瞬,她被一双温热的手轻柔地扶起。
温热的杯沿及时凑到嘴边,她迫不及待地吞咽起来,清水滑过干痛的喉咙,带来片刻舒缓。
一杯饮尽,她才积攒起些许力气,缓缓睁开眼。
坐在床沿扶着她的,正是姐姐秦妙岚。
只是眼前人面容苍白憔悴,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,一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眸子此刻红肿着,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心疼。
“五妹,你总算醒了……”
秦妙岚的声音哽咽,小心地用帕子拭去她唇边的水渍,指尖微微发颤,“你烧了两天两夜,一直说胡话……都怪我,都是因为我,你才累成这样……”
秦晏宁神思逐渐清晰,看着这苦命的姐姐,心中酸涩,哑声道:“不关大姐姐的事……是我自己不当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