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岳瑶攥着顾霆衍手腕的那一刻,就知道自己完了。
三年了,她守着一块牌位,守着那些流言蜚语,守着一个寡妇该守的所有规矩。她以为自己能守一辈子,以为心早就死了。
可他现在就在眼前,光着上身,带着酒气,眼眶泛红,湿漉漉地看着她。
尤其是这样一个糙汉首长,却反差地喊着“姐姐”的模样,像极了摇尾乞怜的小狗,让她再也忍不住……
“砰砰砰!”
敲门声骤然响起,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。
姜岳瑶浑身一僵,猛地扭头看向门口。
“岳瑶?岳瑶你睡了吗?”
是隔壁王婶的声音。
姜岳瑶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血都凉了。
王婶,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。谁家婆媳吵架她第一个知道,谁家夫妻打架她比当事人还清楚。去年刘家媳妇跟人说了几句话,被她传成偷汉子,刘家媳妇差点跳了井。
被她撞见顾霆衍深更半夜在自己屋里——
姜岳瑶不敢往下想。
“快走!”她压着嗓子推顾霆衍,声音都在抖,“从窗户走!”
顾霆衍却没动。
他侧头看了一眼窗户,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能看见外头影影绰绰的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他说。
话音刚落,脚步声已经到门口了。
“岳瑶?”王婶又在喊,这回离得更近,“我听见你屋里有动静,没事吧?”
姜岳瑶急得眼眶都红了,又要推他——
顾霆衍却反手把她按回床上。
下一秒,他掀开被子,钻了进去。
姜岳瑶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被子底下,他的手臂环上她的腰,胸膛贴着她的后背,呼吸喷在她后颈上。他身上烫得吓人,那股子酒气和男人味混在一起,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。
“别出声。”他在她耳边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姜岳瑶攥紧被角,指甲都陷进掌心里。
“砰砰砰!”
敲门声更急了。
“岳瑶!开门!我瞅见你屋里有个人影!”
姜岳瑶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:“王、王婶?我睡了,没事。”
“睡了?”外头顿了顿,“那我怎么瞅见你屋里有光?”
“我……我起夜来着。”姜岳瑶说,“刚躺下。”
外头沉默了几秒。
姜岳瑶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。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呼吸,一下一下,喷在她后颈上。他的手臂还环在她腰上,手掌正好贴在她小腹,滚烫滚烫的。
“岳瑶啊。”王婶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回带着点别的意味,“你开门,婶子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姜岳瑶脑子飞快地转:“王婶,太晚了,明天再说吧。”
“明天?”王婶笑了一声,“明天你就该出门了。我听说你今天跟姜橙橙她们闹起来了?顾家那小子还动了手?”
姜岳瑶咬紧嘴唇。
“你开开门,婶子就是关心你。”王婶说,“你说你一个寡妇,带着个寡婆婆过日子,多不容易。顾霆衍这次回来,你可得注意着点,别让人说闲话。”
最后那句话,说得意味深长。
姜岳瑶脸都白了。
就在这时,腰上的手忽然收紧。
她差点叫出声,赶紧捂住嘴。
顾霆衍的唇贴在她后颈上,轻轻吻了一下。
那一下极轻,轻得像羽毛扫过,可姜岳瑶整个人都麻了,从后颈一路麻到尾椎骨。她死死咬着嘴唇,眼眶里全是泪。
“岳瑶?”王婶又敲门,“你咋不说话?”
“我……我困了。”姜岳瑶声音发颤,“王婶你回去吧,明天再说。”
“你这孩子,怎么不识好歹呢?”王婶的语气变了,“我是为你好!你知不知道村里都传成啥样了?说顾霆衍一回来就往你跟前凑,说你们俩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但那话外音谁听不出来?
姜岳瑶浑身发抖。
身后的顾霆衍动了动,像是要起来。她赶紧按住他的手,死死按住。
不能出去。
他要是出去,就坐实了那些传言。
“王婶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比刚才稳了些,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可我问心无愧,不怕人说。太晚了,你回吧。”
外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脚步声响起,渐渐远去。
姜岳瑶竖起耳朵听,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,听着隔壁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。
终于走了。
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瘫软下来。
可下一秒,她刚松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——
身后的人动了。
他翻身,把她压在身下。
黑暗中,顾霆衍撑在她上方,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勾出他肩背的轮廓,一块一块肌肉贲张着,像蓄势待发的豹子。他低头看着她,呼吸粗重,胸膛起伏,汗珠从他额角滑落,滴在她颈窝里。
滚烫。
姜岳瑶不敢动,也不敢出声。
她就那样躺着,看着身上这个人。他的脸背着光,看不清表情,可那双眼睛她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里面有火,有渴望,有压抑了太久的东西,烧得她浑身发软。
“她说的那些话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你听见了?”
姜岳瑶咬着嘴唇,点点头。
“怕吗?”
她想了想,又摇摇头。
“不怕?”他俯下身,凑近她,“那些话传出去,你就毁了。”
“三年了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什么话没听过?克夫的灾星,扫把星转世,命硬克死人……早就不怕了。”
顾霆衍看着她,眼神深得吓人。
月光下,她的脸白得像瓷,眼眶红红的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。明明怕得发抖,却强撑着说不怕。
他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“瑶瑶。”他喊她。
姜岳瑶一愣。
他不叫嫂子了。
从嫁进顾家那天起,他就叫她嫂子。规规矩矩的,从来不越界。可现在,他叫她瑶瑶。
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,跟长了钩子似的,勾得她心里又酸又软。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等了三年。”他说,一字一句,“从你嫁进来那天起,就在等。”
姜岳瑶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那天我在部队,没回来。”他说,“娘写信告诉我,说大哥娶亲了,娶的是姜家的闺女。我那时候还想,姜家能有什么好闺女?姜橙橙那种货色,也配进顾家的门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“后来娘又写信,说嫁过来的不是你继妹,是你。说替嫁的,是你。”
姜岳瑶眼眶发热。
“那封信我看了三遍。”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东西在闪,“晚上躺床上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你。想你的样子,想你说话的声音,想你……怎么会愿意替那个**嫁过来。”
“我没办法。”姜岳瑶声音发颤,“我妈死得早,许翠花进了门,我就没一天好日子过。姜橙橙欠了赌债,我爹和许翠花不择手段地逼我替嫁,还拿养育之恩道德绑架我……”
“放屁。”顾霆衍打断她,声音冷下来,“她养你什么了?你妈留的那些钱,够养你三辈子。”
姜岳瑶没说话,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淌。
他抬手,拇指擦过她的泪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,声音又软下来,“往后有我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姜岳瑶看着他,心里那堵了三年的墙,忽然就裂了道缝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他继续说,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,“我接到大哥‘死讯’的时候,第一反应是什么?”
姜岳瑶摇头。
“是怕。”他说,“怕你走。怕你守不住,改嫁给别人。怕我回来的时候,你已经不在了。”
“所以我拼命写信回来,问娘你的情况。听说你没走,我松一口气。听说你被人欺负,我恨不得飞回来。听说王麻子那个畜生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喉结滚了滚。
姜岳瑶抬手,轻轻按住他的唇。
“别说了。”她说。
顾霆衍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“瑶瑶,”他抓住她的手,按在自己心口,“你摸摸,这儿,三年了,没一天不想你。”
掌心下,他的心跳一下一下,又快又重,像擂鼓。
姜岳瑶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我是你嫂子……”她哽咽着。
“我哥死了。”他说。
“可他是你哥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俯身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“我知道。可你也是你,你才二十三岁,你不能守一辈子。”
“瑶瑶,”他喊她,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心里有没有我?”
姜岳瑶看着他,泪流满面。
有吗?
怎么能没有呢?
每次他回来,她心里就乱。每次他看她,她就心慌。每次他护着她,她就想哭。那些夜里,她梦见过他,梦见他抱着她,梦见他……
可她不敢想。
她是嫂子,他是小叔子。这层关系,像一座山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砰砰砰!”
院门被拍响了。
姜岳瑶浑身一僵。
顾霆衍也僵住了。
两人同时扭头看向窗外。
“砰砰砰砰!”
拍门声更急,更响,伴随着一个苍老的声音:
“岳瑶!开门!我是你婆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