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替嫡姐嫁给瘫痪的侯爷冲喜。
新婚夜他掐着我下巴骂:「贪图富贵的贱婢。」
我笑着为他擦身:「夫君说的是。」
后来我握着侯府大权,嫡姐哭着求我让回正妻之位。
瘫痪的侯爷忽然能站了,却跪着求我不要走。
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婚书:
「这些年,我贪图的从来不只是富贵。」
红盖头被猛地掀开,突如其来的烛光刺得我眼睛生疼。龙凤喜烛烧得正旺,噼啪一声爆响,在这死寂的新房里格外清晰。
映入眼帘的,是一张极其英俊却瘦削惨白、写满厌恶与戾气的脸。我的新婚夫君,宣平侯沈珏。他半靠在厚重的锦被堆里,身上大红的喜服松垮,更衬得他形销骨立。唯有那双眼睛,黑沉沉的,像是结了冰的深潭,此刻正凝聚着风暴,死死钉在我脸上。
没有喜悦,没有好奇,只有**裸的憎恨。
“果然是你,林晚意。”他的声音嘶哑干涩,如同砂纸磨过朽木,带着深入骨髓的讥诮,“林家……当真送了个替代品过来。怎么,你那金尊玉贵的嫡姐林晚晴,舍不得来伺候我这个废人?”
我的心像是被那目光里的冰锥狠狠扎了一下,尖锐的疼。袖中的手早已掐进掌心,疼痛让我保持着脸上的平静。我慢慢站起身,无视脖颈因长时间低头而泛起的酸痛,朝他福了一礼,尽量让声音平稳无波:“侯爷安好。妾身林晚意,奉旨与侯爷完婚。”
“奉旨?”沈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猛地咳嗽起来,苍白的脸颊涌上病态的潮红,眼底的恨意却更浓,“好一个奉旨!林家打的好算盘!用一个庶女,换下原本订下的嫡女,既全了圣上冲喜的面子,又保住了你那姐姐的‘前程’!林晚意,你们林家,当我是死人,还是当这侯府是收破烂的地方?!”
每一个字,都像淬了毒的鞭子,抽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。破烂……是啊,在所有人眼里,我这个林家不起眼的庶女,可不就是一件可以随意替换、丢弃的破烂么?嫡母的冷眼,父亲的漠视,嫡姐林晚晴永远高高在上、施舍般的“怜惜”……过往十七年的岁月,此刻混合着沈珏的羞辱,翻滚着涌上喉头,腥甜一片。
我用力咽下那口血沫,抬起头,迎着他刀子似的目光,甚至努力弯了弯嘴角:“侯爷息怒。姐姐她……身子突发急症,恐过了病气给侯爷,父亲与母亲也是无奈之举。圣上体恤,已然应允。日后,便是妾身侍奉侯爷左右。”
“侍奉?”沈珏猛地抬手,似乎想挥落床头小几上的合卺酒,奈何手臂无力,只勉强碰到了杯沿,玉杯晃了晃,酒液洒出些许,浸湿了绣着鸳鸯的锦缎。他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,眼神却像饿狼一样攫住我,“好,好一个侍奉!既然你们林家把你送来了,那你就好好‘侍奉’!滚过来!”
最后三个字,是嘶吼出来的。
我没有犹豫,走上前。刚靠近床边,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、属于久病之人的颓败气息扑面而来。下颌骤然一痛,是他用尽力气抬起了手,冰凉的手指狠狠掐住了我的下巴,强迫我抬起脸,对上他盈满恶意的眼睛。
“看着你这张脸,真是倒尽胃口。”他凑近了些,气息喷在我脸上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诛心,“知道京里现在怎么传吗?说我沈珏虎落平阳,连原本订下的贵女都嫌弃,只能娶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充数。林晚意,你这侯夫人当得,可风光?”
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,我却感觉不到疼了。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凉,从被他掐住的下巴,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。风光?是啊,顶着全京城嘲讽、怜悯、看笑话的目光,踏进这看似尊贵实则已成泥潭的宣平侯府,我的“风光”,从来都是浸在毒汁里的。
他盯着我,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崩溃、哭泣或者愤恨。可惜,他注定要失望了。十七年的小心翼翼、仰人鼻息,早已教会我如何藏起所有真实的情绪。我甚至在他指尖微微颤抖,力有不逮时,主动将下巴往他手里送了送,好让他掐得更省力些。
然后,我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温顺,甚至带着点讨好的声音说:“侯爷说的是。妾身自知身份低微,能入侯府,已是天大的福分。日后定当尽心竭力,伺候侯爷。”
沈珏愣住了,掐着我下巴的手劲松了松,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,随即被更深的厌恶取代。“虚伪!”他狠狠甩开手,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,因为用力过猛,自己又呛咳起来,整个人狼狈地伏在床边,咳得撕心裂肺。
我没去扶他,只是安静地等他这阵咳嗽过去。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,扭曲、脆弱,哪还有半分昔日鲜衣怒马、震慑边关的宣平侯世子的影子?不过是个被困在病体里,满腔怨愤无处发泄的可怜人。
而他所有的怨愤,此刻都倾倒在了我——这个被迫送来、象征着耻辱的“替代品”身上。
咳声渐歇,他瘫软回去,闭着眼,胸口微弱起伏,脸色比鬼还白。
我转身走到铜盆边,绞了一条温热的帕子。水是早就备好的,此刻温度正好。我拿着帕子回到床边,轻声说:“侯爷,妾身替您擦擦脸吧。”
他猛地睁开眼,眼神如刀:“滚开!谁要你假好心!”
我不为所动,帕子已经轻轻落在他汗湿的额头上。动作细致,甚至称得上温柔。“侯爷出了一身汗,不擦干净,容易着凉。”我说着,指尖隔着帕子,能清晰感觉到他皮肤下凸起的骨头。他真的瘦得可怕。
他僵住,身体紧绷,像一块冷硬的石头,抗拒着我的触碰。但我只是耐心地、一点点擦拭他的额头、脸颊、脖颈。他不再说话,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瞪着我,里面翻涌着屈辱、愤怒,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茫然。
擦完脸,我放下帕子,目光落在他身上厚重的锦被上,以及……被子下那双毫无动静的腿。太医说,他是在半年前一次边关追击战中坠马重伤,脊椎受损,从此下肢瘫痪,兼之重伤难愈,引发沉疴,药石罔效,圣上这才下旨冲喜。
“侯爷,”我声音平静无波,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,“今日大婚,身上不免沾了尘气。妾身……替您擦擦身子,换身干净的寝衣,可好?”
沈珏瞳孔骤然收缩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。他死死盯着我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那种眼神,比刚才纯粹的恨意更复杂,混杂了震惊、难堪,以及一种被彻底扒光所有尊严的**裸的羞愤。
对一个曾经天之骄子、如今却连翻身都无法自理的男人而言,在新婚夜,被一个他视为耻辱象征的女人提出这样的要求,无异于最残忍的刑罚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红烛又爆了一个灯花。
就在我以为他会再次暴怒,或者干脆让我滚出去时,他忽然闭上了眼睛。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脸上投下两片浓重的阴影,微微颤抖。然后,我听到他从牙缝里,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:“……随你。”
没有看我,仿佛认命,又仿佛一种更深层次的自我厌弃。
我垂下眼睑,掩去眸中所有情绪。伸手,慢慢解开了他喜服繁复的衣扣。布料之下,是他瘦骨嶙峋的胸膛,几乎看不见肌肉的轮廓,只有嶙峋的肋骨清晰可辨,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,上面还有几道狰狞的陈年旧疤,诉说着主人曾经的骁勇。
我拧了新的帕子,温热适度,从他脖颈开始,仔细擦拭。动作尽量放轻,避免触及他敏感的心理防线。但即便如此,我仍能感觉到他身体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地僵硬,紧咬着牙关,腮边线条绷得死紧。
擦到腰腹时,我的手顿了顿。他没有任何反应,但我知道,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。我加快了速度,尽量显得专业而漠然,仿佛在对待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。
终于擦完上身,我取来干净的白色寝衣,小心地帮他换上。这个过程对我们两人都是一种折磨。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,任由我摆布,唯有紧闭的眼睫和微微起伏的胸膛,证明他还活着,还在承受着这无尽的屈辱。
轮到下身了。我深吸一口气,手伸向他的裤腰。
“够了!”他猛地睁开眼,眼底布满血丝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,“林晚意……你出去……我自己……”
他自己?他怎么自己?这半年,若非贴身小厮和忠仆伺候,他连如厕都无法自理。我的到来,不过是接替了那个小厮的工作,却因为身份的转变,将这份“伺候”变成了最尖锐的羞辱。
我没有停手,也没有看他,只是低声说:“侯爷,让妾身来吧。这是妾身的本分。”
本分。两个字,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。
他不再说话,只是重新闭上了眼,偏过头,将半边脸埋进枕头里。我看到他眼角有什么极快闪过,没入鬓发,消失不见。
我动作麻利地完成了剩下的事情,替他换上干净的下裤,盖好被子。整个过程,我们都沉默着,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,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。
做完一切,我端着水盆和脏污的衣物走到门边,交给外面候着的、面色惴惴的陪嫁丫鬟小荷。小荷是我唯一从林家带出来的人,眼睛红红的,显然哭过。
“夫人……”她担忧地看着我。
我摇了摇头,示意她下去。
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的一切。新房内,又只剩下我和沈珏,以及那对燃烧过半、流着烛泪的龙凤喜烛。
我走回床边,没有立刻躺下,而是坐在床边的脚踏上,靠着床柱。身体很累,心却是一片空洞的麻木。
“你睡床上。”沈珏忽然开口,声音疲惫至极,“不必在此惺惺作态。”
我转过头看他。他依旧闭着眼,面色灰败。
“侯爷行动不便,夜里或许需要人。”我轻声说,“妾身在这里守着便好。”
他嗤笑一声,不再言语,仿佛多跟我说一个字都嫌脏。
**在冰冷的床柱上,望着跳跃的烛火。眼前晃过的,却是白日里离家时的场景。没有十里红妆,没有姐妹送嫁,只有一顶比预计中小了许多的喜轿,和嫡母在府门口那句轻飘飘的叮嘱:“晚意,到了侯府,好生伺候侯爷,莫要丢了林家的脸面。”而我的好姐姐林晚晴,则躲在垂花门后,用帕子掩着唇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,只看到她那双精心修饰过的眼睛里,没有丝毫愧疚,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怜悯。
她当然该轻松。原本要嫁入“火坑”的是她,如今换成了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庶妹。她依然是那个才貌双全、备受追捧的京城贵女,而我,则成了这场“冲喜”笑话里的主角,一个用来安抚圣意、堵住悠悠众口的牺牲品。
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袖中一个硬物。那是一枚成色普通的白玉佩,是我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。冰凉的触感让我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些。
沈珏恨我,羞辱我,视我为林家强塞给他的耻辱。他没错,在这桩婚事里,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。不同的是,他还有愤怒的资格,而我,连愤怒都要小心翼翼藏好。
烛火渐渐微弱下去。新房里彻底安静下来,只有沈珏逐渐变得绵长的呼吸声。他睡着了,或者说,是气力耗尽,昏睡过去。
我轻轻起身,吹灭了最后一点烛芯。
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。我摸索着,在脚踏上蜷缩起身体。初春的夜,寒意从地板上丝丝缕缕透上来,浸入骨髓。
眼泪,终于在这一片无人可见的黑暗里,悄无声息地滑落。没有声音,只有滚烫的液体不断溢出眼眶,很快变得冰凉。
我知道,从踏入这座侯府起,从承受沈珏第一句羞辱起,我林晚意,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
前路是荆棘密布,是万丈深渊。
可我,偏要在这荆棘里,蹚出一条生路来。
沈珏,你看不起我不要紧。
林家,舍弃我也没有关系。
总有一天……
我将手心那枚玉佩攥得死紧,任由棱角刺痛皮肉。
总有一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