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朝中事多,难得谢晏行今日回来的早,换了朝服就直奔梧桐院。
侯府大爷谢晏行,十六岁连中三元,名动京城。
二十三岁得先帝赏识,进入御史台,成为最年轻的御史。
同年,随先帝出征西北,献计平定赫连,一时备受君宠。
五年前,先帝驾崩,他拥立九皇子为帝。当今圣上当时才十岁,他被册封为辅政大臣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权倾朝野。
文宣侯府早年就开始走下坡路,连着两代家族中没有一个人在朝廷上有所建树。
直到谢晏行在官场上一路平步青云,才又带领着文宣侯府恢复往日的荣耀。
他一身月白色锦衣华服,玉带束腰,宽肩窄腰,芝兰玉树。行走间,衣服上的暗花金线若隐若现,当真矜贵风流。
然而久处朝堂,身上自带着一股肃杀之气,经过的下人不自觉被他气势所迫,不敢抬头。
谢晏行瞧见正厅里挤了一屋子丫鬟婆子,听着像是在训话,叫来丫鬟一问才知,今日在招奶娘。
后宅之事他从不过问,转头去了侧厅,谁知掀开门帘就瞧见一片欺霜赛雪的白。
年轻女子微垂着头,硕大的泪珠夺眶而出,顺着脸颊滴落在那片丰腴之处。
他盯着那滴泪珠,喉结微微滚动。
直到那女子猛然抬头,一张梨花带雨的脸猝不及防撞进他眼中。
那双湿漉漉的水眸似受了惊吓的小鹿,无措中带着三分怯,三分羞和三分恼。
他只觉得似有一根轻柔的羽毛在他心头撩拨了一下,痒痒的。
这感觉让他没由来的烦躁,目光迅速一移。
“你是谁!”苏娥凰不由恼怒,慌忙转过身,呵斥一声。
却没有回音,等她转头望去,门口已经没了人。
她不由松了口气,心里又恼又气。
不知道那人已经站了多久,自己竟然半分没有察觉。
又一想到他的眼神,一路从脸热到耳后根。
娥凰整理好衣服,将小少爷抱回了正厅,令月接过手,抱给了崔时安。
孩子已经闭着眼睛睡着,许是还在回味,小嘴咂吧咂吧裹着舌头。
“大爷你看,这小嘴,和大爷的嘴一模一样。”崔时安撑着胳膊将禹哥抱给谢晏行看,脸上笑意盈盈,一派慈母模样。
谢晏行看着襁褓中的婴孩,心不由柔软下来,脸上露出柔和的微笑。
这便是他的骨肉,他竟这么小,仿佛一碰就会碎。
“倒是这白劲,随了邱姨娘。”
白……
谢晏行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那片白皙的肌肤。
却被一旁邱芙蓉娇滴滴的声音打断,“大爷,奴家自生产之日就未见过大爷,还以为大爷把我们娘俩忘了呢!”
“大爷,奴家给你生的小少爷,您喜欢吗?”
她扭着腰肢往谢晏行身边凑,手攀在他胳膊上,修长的指甲有意无意的在他衣服上挠。
谢晏行目光在她手指上匆匆一扫,眉心有微微的波动,“这几日朝中事情太多,一时脱不开身。”
微微一顿,“辛苦你了。”
邱芙蓉喜笑颜开,“能为大爷生儿育女,是芙蓉的福气。”
她觑看着他的脸色,“只是母子连心,如今禹哥抱到大奶奶这来养,我这心啊——”
未等她说完,却见谢晏行抚着崔时安的肩膀道:“孩子放在你这,我放心。”
邱芙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
凭什么,凭什么她生的儿子要给别人养?
她不甘心!
崔时安笑容嫣然,像是刚想起什么,忽然向苏娥凰招手,“苏奶娘,还不见过大爷。”
娥凰甫一进门,就看到那被众星拱月的男人,正是刚才站在门口的人。
她脸颊越加发烫,但夫人召唤,没有不理的道理,低着头硬着头皮走上前,“奴婢见过大爷。”
她声音细细的,嗓音软绵,若是仔细听,还能听出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崔时安便将刚才她如何救下小少爷向谢晏行讲述了一遍。
邱芙蓉不服气,红唇一翻,“她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。”
被崔时安冷眼一横,恹恹扭开脸。
谢晏行神情倦倦,只淡淡看了娥凰一眼,吩咐道:“好生伺候少爷。”说完便挥手让她退下。
娥凰屈膝,越加恭谨。
崔时安扬扬脸,让许婆子带她下去安顿。
刚出了院子,许婆子阴阳怪气道:“你可真是运气好,不但能留下来当差,还得了奶奶的赏赐,这几个奶娘啊,你可是独一份。”
苏娥凰哪里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。
这是眼馋她手里的赏银。
娥凰微微一笑,挽起许婆子,顺势将赏银塞进她袖口里。
“这都多亏嬷嬷提携,要不是您处处提点,我早不知闹了什么笑话,又哪能有这样的造化,您可是我的贵人。”
俗话说,阎王好见,小鬼难缠。
在这深宅中,最不能得罪的就是下面这些手里有点权力的人。
拿点钱打点一下,日子也能好过些。
而且既然留下了,还怕没有钱挣吗?
许婆子立即眉开眼笑,又碍于娥凰在旁,轻咳一声,稍稍收敛,“你倒是个懂事的。
放心吧,你会做,我也不会让你吃亏的。以后好好伺候小少爷,得了好,也别忘了我。”
“自然,往后还得老您多多照拂。”
说着话,两人就到了地方。
离梧桐院不远,隔着一条夹道,单独的院落,不大,像是刚翻修过不久,门庭柱子的油漆还散着刺鼻的味道。
娥凰进了院,就看到其他几个奶娘站在门口。
脸色都不好看,窃窃私语不知道说些什么。
苏娥凰刚走过去要问,就看见有两个人抬着一个用白布裹得鼓鼓囊囊的东西出来。
一阵风吹过,吹起白布一角,一张惨白的脸露出来。
睁着眼睛,嘴角渗着血。
竟是个死人!
娥凰忍不住双手掩口,发出小声的惊叫。
“你们知道她为什么死吗?”
就在这时,夏嬷嬷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众人身后,吓得几个魂飞魄散,尖叫连连。
其中一个人大着胆子问道:“她……她犯了什么事?”
“不安分守己做事,脑袋削尖了往爷们儿的床上爬,就活该被打死!”
竟然是被活活打死的!
娥凰捧在心口的手指止不住的颤抖。
“她就是你们的例子,你们进府当差,头等大事就是伺候好小少爷。要是谁动了什么歪心思,或起了不该有的念头,这就是你们的下场!”
夏嬷嬷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最后定在苏娥凰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