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，张青要去置办一些东西，面馆老板罗叔让她骑自家电瓶车去，听说家里没电，他便给了个电工的电话，说电工检查电路没问题，网上缴费后就能通电使用了。

改名也可以在网上申请，现在比以前方便，家里电户还是爷爷的名字，只是房子早就过到了张青名下。

张青道谢，去买了洗衣粉肥皂这些东西，昨晚换洗下来的衣服她都没洗，又买了蚊香蚊帐，榨菜泡面卫生纸卫生巾这类的。

一共花了不到两百块。

随后买了一条烟，花了两百。

她把东西都放回老屋才将电瓶车还回去，给面馆罗叔拿了一包烟，罗叔说了几次不要，都被张青硬塞下了。

下午，约好的师傅就来了，师傅过来检查的时候，刘全叔还没走，过来陪着师傅检查，然后等张青确认缴费成功，屋子有电才送师傅走。

张青给师傅和刘全叔都散了烟，刘全叔把烟夹在耳朵上，笑呵呵的，“青儿，没必要这么客气，你回家，我们这些做叔伯婶婶的高兴还来不及，我加你微信，拉你进我们的群，以后有啥事，你在群里喊一声就行。”

张青原本回来心里头有些无措，可刘全叔这么一张罗，她心中那点陌生怯意全都消散了。

“谢谢刘叔。”

“你这孩子，客气啥啊，都是老邻居。”

刘全叔还给她拿了东西，南瓜红薯，米面粮油都有。

“等两天你婶子回来，你来家里吃饭。”

“好，刘叔，谢谢您惦记。”

张青这嘴上说的最多的就是谢谢了。

他把东西一放就走了。

刘全叔一走，张青这二层老屋子又断断续续迎来不少访客。

全都是以前的老邻居，基本都是叔叔婶子辈的，有些年纪大了，天气热也不好出来。

有人给她送了猪肉和鸡蛋，有人给她拿了米和调料，还有些给她拿了自己种的黄瓜青菜。

还有姨婆七十多岁的年纪，给她提了一个风扇，说张青受不住热就过去和她睡，她房间有空调，没那么热。

张青一一道谢，实在没什么好给乡亲们回礼的，在城里上班的时候，大家几乎不和邻居打交道。

不说其他人，就是和张青合租的舍友，两人也保持着绝对的边界感。

大家没多留，到了下午，还有人送做好的菜过来，拌好的豆芽粉丝，煮好的绿豆稀饭，还有自己蒸的猪肉包子。

要不是因为张青这没有冰箱，他们还能再送一些。

张青忙着招呼，送完客人，她吃了乡亲送的饭菜，把衣服被子搓洗了，拿到楼顶去晒。

像乡下这个天气，明天就能干了。

天一黑，她就闭门谢客了。

和昨天不同，今天的她精神紧张，有些忐忑，生怕通道不开，之前的交易只是自己的错觉。

她将爷爷那个旧木柜台搬到了后门。

那柜台她擦洗了一遍，上面玻璃都碎过了，但被爷爷拿胶布粘合上了，这上面可以放小称，还可以防止有人直接冲进来抢粮食。

毕竟这小店就她一个人，人饿急眼了，什么都能做出来，有这个柜台，她还能退进来关门。

她将所有剩下的所有品种全都陈列写在纸板上，只是没有标记价格。

也许是因为异时空，这些2025年的粮食，在50年代没有丝毫质量问题。

冲完凉，她坐在小马扎上，吹着电风扇。

看似百无聊赖玩着手机，实际关注着窗外天有没有黑，等天彻底黑透，她才深呼吸一口，站起来，打开后门。

*

1958年春。

张玉兰回到大队后，偷偷把米拿出来熬粥，她舍不得煮太多，一小把煮一锅，有不小心撒出来的米粒，她小心翼翼捡起来，吹一下灰丢在锅里。

这算是极其难得的饭食了。

早春还带着寒意。

丈夫周卫国趴在床上，自灾年开始，他那两腮就迅速瘪了下去，把能吃的都让给了妻女。后来小女儿出生，他一人省着粮食，肚子已经鼓了好几天。

队里大多人都是鼓着肚子死的。

死前吃多了土，肚子鼓囊囊，死时里面全是水。

能挨到春天已经算是奇迹。

同村许多人都没熬过冬天。

看到清清一碗粥，他眼睛发出幽幽绿光。

七岁的闺女狗牙蹲在灶边舔着干裂的嘴唇，往灶里喂柴，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，她肚子又开始不听话地叫唤。

自从铁锅被收走后，家里就靠陶罐来煮饭了，盐罐子早就见了底，张玉兰用小竹片轻轻刮了刮，刮了一点点细沙般的盐撒在锅里，还剩下薄薄一层，她再也舍不得动用。

不吃盐不行，没力气。

“遇到菩萨显灵了啊。”

张玉兰干着嗓子感慨，“不然怎么就我们能找到那店，其他人都找不见？那万秀婶找了两天都没找见，她只差没给孙子喂血喝了。那卖粮的姑娘不像公社的售货员，跟天仙似的。”

长得白净圆润，那胳膊腰身丰腴匀称，看起来软乎乎的。

周卫国嘴唇张了张，跟着念叨一句，“是啊，菩萨显灵。”

张玉兰把熬好的粥分给家里人，又舀了一盆让狗牙给邻居端去，邻居大壮一家是极好的人，可惜没活过灾年，只留下十九岁的儿子和一个和狗牙差不多的丫头。

狗牙端着粥，害怕叫人瞧见，也害怕粥洒了，灾年各家紧闭大门，但总有眼睛在暗处盯着。

邻居家只有九岁的乔宁在，狗牙东张西望没看见乔澈哥哥，虚弱的乔宁给她抓了一把野菜，“哥哥去挖菜了。”

野菜刚冒出芽就有人偷偷去挖，那也是集体的，要是被发现了就完了。

去年地里谷子还没熟，大队有人半夜去捡，最后带到公社去批评，结果那人第二天就投了井。

狗牙偷偷告诉乔宁妈妈买米的地方，但是狗牙也说不准是在哪里，她像半个大人，“万秀婆就没找到，听说找了一天一夜都没见人，谁叫她家坏，把人逼死还偷公粮。”

乔宁心里想，那店应该是神仙开的了，不然怎么花几分钱就能买到三斤上好的精米，只是她家没钱，也没粮票，要是她能找到那家店，该用什么来换粮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