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帷幕后,顾长安提笔,在刚才那行“父慈子孝”的旁边,用极小的蝇头小楷,极其隐蔽地加了一行只有他看得懂的暗语。
【老登欲杀子,借口甚烂。太子虽蠢,罪不至死。此乃皇权异化之必然,无趣。】
这一场朝会,最终以太子被禁足东宫,削减卫队告终。
虽然没废太子,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太子这棵大树,根已经烂了。
散朝时,已是日上三竿。
百官如丧家之犬般匆匆离去,生怕沾染上晦气。
顾长安慢悠悠地收拾好笔墨,正准备去翰林院食堂蹭一顿免费的午饭,红烧狮子头是他最爱。
然刚踏出殿门,却被一只干枯的手拦住了去路。
“顾大人,借一步说话?”
顾长安抬头,只见拦路者一身紫袍,腰缠玉带,面白无须。
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,皇帝身边的头号红人,魏公公。
顾长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堆满,拱手道:“不知魏公公有何指教?”
魏公公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,低声道:“顾大人今日在殿上的应对,很是机灵啊。咱家看着,甚是喜欢。”
“公公谬赞,下官那是被吓傻了,胡言乱语。”
顾长安一脸惶恐。
“嘿,是不是胡言乱语,咱们心里有数。”
魏公公凑近一步,身上那股浓郁的檀香味直冲顾长安鼻孔。
“顾大人,太子那边……怕是不行了。如今四皇子贤德,不知顾大人怎么看?”
这是在站队拉人了。
一个六品的起居舍人,虽然官小,但手里那支笔,有时候比刀还利。
四皇子党想控制舆论,想让史书写得漂亮点。
顾长安眨了眨眼,一脸茫然。
“四皇子?四皇子确实贤德,书法一绝,下官很是佩服。”
魏公公眉头一皱。
“顾大人,明人不说暗话。若是顾大人愿意在起居注上,给四皇子多润色几笔,日后四皇子登基,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。”
顾长安叹了口气,指了指自己两鬓的“白发”,苦着脸。
“魏公公,您看下官这身体,这头发,太医都说下官心血亏虚,怕是活不过这一两年了。这荣华富贵,下官是有命挣,没命花啊。”
“下官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致仕回乡,种两亩薄田,了此残生。”
魏公公盯着顾长安看了半晌,见他面色枯黄,眼神浑浊,一副行将就木的倒霉样,心中不禁生出一丝鄙夷。
也是,这就是个熬日子的废物点心。
“既然顾大人身体抱恙,那咱家就不强求了。”
魏公公冷哼一声,甩袖离去,“好自为之吧。”
看着魏公公远去的背影,顾长安站直了身子,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清明。
“想拉我下水?没门。”
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,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,迈着轻快的步伐往食堂走去。
“四皇子?那个只知道炼丹修道的草包?我看他还不如太子能活呢。跟我谈日后?呵呵,你们的日后是几十年,我的日后可是几千年。”
顾长安脚步轻快。
今天食堂有红烧狮子头,去晚了就抢不到了。
这才是天大的事。
翰林院的食堂,也就是公厨,味道其实一般。
但在顾长安看来,这里是整个皇宫最有烟火气,也最安全的地方。
比起太极殿那种随时可能掉脑袋的高压环境,这里只有为了抢最后一块红烧肉而争得面红耳赤的穷酸文官。
“给顾大人留一块!那是顾大人的!”
打饭的胖大厨一看到顾长安,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勺子稳稳地扣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狮子头在顾长安碗里,完全没有平日里的“帕金森手抖症”。
原因无他,顾长安这人“懂事”。
逢年过节,总不忘给这些杂役塞个小红包,或者送点跌打损伤的膏药。
在这个拜高踩低的皇宫里,顾长安深知。
阎王好见,小鬼难缠。
跟这些底层搞好关系,关键时刻能保命。
顾长安端着饭碗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刚咬了一口狮子头,还没来得及享受那满口肉香,对面就“咚”地一声坐下一个人。
这是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剑眉星目,一身七品编修的官服,满脸写着“愤世嫉俗”四个大字。
他是今科榜眼,苏云起。一个才华横溢但脑子缺根筋的理想主义者。
“顾大人!您怎么还能吃得下饭?!”
苏云起压低声音,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悲愤。
顾长安慢条斯理地咀嚼着,咽下去后才道:“人是铁,饭是钢。苏编修,何事如此的惊慌?”
“今日朝堂之事,我都听说了!”
苏云起咬牙切齿。
“陛下昏聩,听信谗言,竟对太子动手!那魏阉党羽遍布朝野,如今更是要把持朝政!我等读书人,深受皇恩,岂能坐视不理?我已写好奏折,准备死谏!”
顾长安手里的筷子一顿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人,仿佛看到了几百年前刚穿越时的自己。
那时候他也想改变世界,直到他被现实狠狠抽了两个大嘴巴子。
“苏编修啊。”顾长安叹了口气,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。
“你这奏折递上去,觉得会有什么后果?”
“死便死耳!以此血荐轩辕,唤醒陛下!”
苏云起脖子一梗。
“唤醒陛下?你太高看自己了。”
顾长安语气平淡,却字字诛心。
“你的血溅不到轩辕,只会溅脏了金銮殿的地板,还得劳烦那几个老太监去擦洗。陛下只会觉得你是在博直名,想踩着他的名声上位。到时候,你死了,你全家流放,魏公公会拿着你的血馒头去邀功。”
苏云起脸色惨白,颤抖着手指着顾长安。
“顾大人,你……你怎么变得如此市侩!你当年的状元文章《谏太宗十思疏》,我可是倒背如流啊!”
顾长安嘴角抽了抽。
那是他二十年前“借鉴”魏征的。
“苏老弟,文章是文章,日子是日子。”
顾长安放下筷子,看着苏云起,眼神罕见地认真了一瞬。
“你想救国,得先活着。只有活着,才有输出。死了,就只剩个名字刻在牌位上,过两年就没人记得了。”
“那依顾大人之见,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?”苏云起不甘心。
“看着。”顾长安点头,“就静静地看着。”
苏云起愣住了。
他觉得顾长安这话里有话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和冷酷。
“行了,吃肉。”
顾长安夹起半个狮子头放进苏云起碗里。
“吃饱了才有力气熬。这朝堂上的风啊,刮得太急,容易折。咱们做史官的,是树底下的石头,风吹雨打,咱们不动。只要咱们还在,这历史的真相,就丢不了。”
苏云起看着碗里的肉,沉默许久,终究是没有去递那封必死的奏折。
顾长安松了口气。
又救了一个愣头青。这也算是积阴德吧,希望能让自己这漫长的寿命里少点噩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