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沅历史不太好。
所以并不知道,这个朝代是还没有出现蛋炒饭这玩意儿的。
穿过来的这十年,她虽然给太子做过不少现代的美食,也有一些食谱流传到宫外来。
但他眼光挑剔,一向追求雅致高上。
“这蛋炒饭,我来做吧。”
姜沅想要起身。
周氏却摁着她,担心道:“那怎么成,你这身子……”
“娘,我就是想吃蛋炒饭了,你让我去做吧。”
姜沅身体虚弱,说话声音也弱,听起来像在撒娇。
爹娘拿她没辙,只能虚扶着她,跟她一块儿挪到了灶间。
这地方比东宫那间专为姜沅设的、宽敞明亮、食材琳琅满目的“小御膳房”逼仄百倍。
一方土灶,一口边缘磕掉一小块的黑铁锅,一个粗陶水缸,墙角堆着几颗表皮发蔫的萝卜和一把发黄的葱,便是全部。
姜弘新把那小半碗白米和唯一一枚鸡蛋宝贝似的放在掉漆的木案上,搓着手,有些无措地看着女儿。
周氏跟在一旁,眼神担忧,欲言又止。
这个架空的朝代,饮食虽有其发展,但炒法尚未普及。
太子赵珩口味挑剔,求精求细求珍稀,她从前为他琢磨的,多是工序繁复、摆盘精美的肴馔。
好久没做蛋炒饭了。
姜沅将手心搓热,拿起锅铲,原本还虚弱困倦的身体都感觉精神了些。
也好。
从最简单、最无人识的开始,正合她意。
“蛋炒饭得先用生米蒸熟或煮好晾凉些,与蛋液同炒,佐以盐粒、葱花,讲究些可加火腿丁、虾仁、青豆之类。咱们如今条件有限,便做最基础的。”
姜沅一边解释,一边动作起来。
病体初愈,手上力道不足,但那股子熟练气度,却让姜氏夫妇看呆了。
她先让姜弘新帮着生火。
火不能太旺,需得文火慢热,将铁锅均匀烧透。
等待的间隙,她将那小半碗米淘净,想了想,并未直接下锅煮。
米太少,煮饭不便。
她转头对周氏道:“娘,可有昨日或前日的剩饭?”
原身记忆里,家中虽穷,总该有点隔夜食。
周氏脸一红,嗫嚅道:“前日……你爹把最后一点粟米粥都留给你了,我们……我们喝了点野菜汤。”
为人父母,宁愿自己挨饿也要紧着孩子。
姜沅手上动作顿了顿,心头掠过一阵酸软。
在东宫十年,她揣摩的是天潢贵胄的喜怒,算计的是帝王心术的深浅,何曾体会过这般纯粹到倾其所有的疼爱?
“无妨。”她声音放柔了些,“就用生米,我另有个法子。”
她将淘好的米沥干水,倒入一个小瓦钵,加了刚好没过米面的清水,放在即将上汽的蒸笼边角上,借着煮水蒸物的热气将它焖熟。
这法子费时,且对火候要求高,容易夹生或过烂,但眼下别无选择。
等待米饭焖熟的空档,她拿起那枚鸡蛋,在碗沿轻轻一磕。
蛋液滑入粗陶碗中。
用筷子“哒哒哒”飞快搅打,直到蛋液金黄均匀,泛起细密泡沫。
又从墙角那捆葱里抽出最水灵的两根,剥去外层老叶,在清水里涮了涮,放在案板上。
只有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。
她掂了掂,不太称手,但勉强能用。
只见她左手虚按葱白,右手执刀。
手腕极稳地起落,嚓嚓轻响间,葱段化作均匀细碎的翠绿葱花,堆成一小撮。
水灵灵的,煞是好看。
姜弘新和周氏在一旁看着,几乎忘了呼吸。
女儿这手法……何时变得如此利落?
那握刀的姿势,那下刀的节奏,竟隐隐有种大师傅的派头。
不多时,瓦钵里的米饭传出熟透的清香。
姜沅掀开盖子看了看,米粒颗颗分明,软硬适中,正是炒饭的好状态。
锅已烧得极热,近乎冒青烟。
姜沅舀了小半勺凝固的猪油,这是家中最后一点油腥了。
猪油入锅,遇热迅速化开,滋啦作响,浓郁的荤香瞬间爆开,霸道地驱散了灶间的陈腐气味。
“真香!”
姜弘新忍不住吸了吸鼻子,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。
周氏也悄悄咽了下口水。
油热透,姜沅将打好的蛋液“哗啦”一声倾入锅中。
热油激荡,蛋液边缘迅速凝固鼓起,形成蓬松的金黄色。
她手腕一颠,锅铲轻巧翻动,将已成型的蛋块划散,变成大小不一的碎金。
蛋香混着猪油香,愈发勾人馋虫。
紧接着,她把那碗焖好的米饭扣入锅中。
米饭还是温热的,与滚烫的锅底、热油、蛋碎相遇,发出更热烈的“刺啦”声。
姜沅不再说话,全神贯注。
左手稳稳把住锅柄,右手锅铲翻飞,下铲、推散、抛起、接住……
动作行云流水。
米粒在热力与铲子的作用下,渐渐分散开来,每一颗都裹上晶亮的油光,与金黄的蛋碎纠缠在一起。
待米粒颗颗分明、热度均匀时,她撒入一小撮粗盐。
盐粒落在热饭上,细微的“噼啪”声清晰可闻。
最后,将那撮碧绿的葱花均匀撒下,快速翻炒几下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猛然升腾而起!
猪油的丰腴醇厚,鸡蛋的鲜嫩焦香,米饭经过炒制后特有的锅气米香,以及葱花被热力激出的辛香清甜……
几种最朴素的味道,在高温的催化下完美融合,拧成一股直击灵魂的食欲信号。
冲出狭小的灶间,弥漫到食肆大堂。
甚至飘向了门外街道。
“咕咚。”
这是姜弘新咽口水的声音。
“这、这味儿……”
周氏眼睛都直了,盯着锅里那金灿灿、油润润、点缀着翠绿葱花的一锅饭,仿佛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。
姜沅手腕再一用力,将整锅炒饭利落地颠出锅,分盛到三个豁口的粗陶碗里。
每一碗都堆得尖尖的,热气腾腾,色泽诱人。
“爹,娘,吃饭。”
她将两碗分别递给早已望眼欲穿的父母,自己端了最少的一碗。
姜弘新接过碗,烫得左手倒右手,却舍不得放下,鼻子凑到碗边深深吸了一口,满脸陶醉。
可就在他要放入嘴里的时候,忽然咽了下口水,将碗放回姜沅面前。
“怎么了?”姜沅正在擦筷子,她低头看向那蛋炒饭,还以为有什么问题。
“沅丫头,爹不饿,你吃吧。”
周氏也放下了碗。
“是啊,沅丫头,这米和鸡蛋都是你爹特意借来给你吃的,快吃吧。”
“我吃不了这么多。”姜沅表示自己大病初愈,胃口很小,要是吃多了反而容易积食。
何况,这炒出来的蛋炒饭也没多少。
“爹娘,你们快吃吧,不然冷了就不好吃了。”姜沅软的不行来硬的,“你们要是不吃,那我也不吃了。”
父母拿她没辙,只好重新把碗端起来。
这香味其实一直勾着他们忍得无比辛苦。
“这蛋炒饭真是香啊。”
姜弘新甚至忘了拿筷子,直接用手捻起一小撮塞进嘴里。
第一口,他顿时瞪大了眼睛,咀嚼两下,喉头滚动,囫囵咽下,连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“这、这米……这蛋……咋能这么好吃?我活了半辈子,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!”
周氏也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。
米饭炒得干爽弹牙,每一粒都裹着蛋香和油润,葱花的味道恰到好处地解了腻,只留满口鲜香。
她吃着吃着,眼圈竟有些红了。
这几日守着高烧的女儿,忧心忡忡,食不下咽。
此刻这碗简单却无比美味的炒饭下肚,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连日的疲惫和心焦似乎都被抚平了些许。
“沅儿,你何时学的这手艺?”
周氏忍不住问,眼里满是惊奇和骄傲。
姜沅低头扒了一口饭,含糊道:“病中昏沉,好像梦见个白胡子老神仙教我的。”
她暂时只能扯个不大高明的谎。
这味道,对她而言其实平平。
调味简陋,食材单一。
远不及她前世或为太子精心烹调的任何一道菜。
但看着他们吃得如此香甜满足。
这比得到太子一句矜持的“尚可”,要实在、温暖得多。
一家三口就站在灶间,也顾不上找凳子。
捧着碗,吃得额头冒汗,满口生香。
破旧的屋子里,一时只剩下咀嚼声和满足的感叹。
浓郁的香气,惊动了四邻。
先是隔壁胭脂铺的娘子,抽着鼻子晃到门口,倚着门框朝里张望。
“姜家嫂子,做什么呢?这香味……勾得人心慌慌的!”
对门酒肆的刘掌柜也背着手踱了过来,本想再嘲弄两句,可那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。
他抽了抽鼻子,到嘴边的话变成了:“啧,什么吃食?咋这么香呢?”
更有一个半大孩子,循着香味跑到食肆门口,扒着门框。
眼巴巴地看着姜沅碗里的金黄的饭粒,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
姜沅只作不见,慢条斯理地吃完自己碗里最后一口。
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。
蛋炒饭,成本极低,**快捷,香味霸道,最能吸引路人。
若是用料再扎实些,比如加些肉末、时蔬丁,味道层次更丰富。
定价不高,薄利多销。
应是这西市底层百姓和行脚商人能接受且喜爱的。
姜记食肆濒临倒闭,正好可以靠这个先把招牌打出去,攒下第一笔本钱……
正想着,传来一阵敲门声。
“弘新兄弟!弟妹!在家吗?听说沅丫头病好了,我们特意来看看!”
周氏过去开门,一对中年夫妇走了进来。
男人穿着绸衫,面皮白净,眼神活络,是姜沅的远房堂叔姜弘富。
妇人则是一身水红裙袄,头上插着根银簪,脸上扑了粉,带着笑,眼神总不经意地打量着这破败的食肆,她是堂婶王氏。
姜弘新有些局促地迎上去。
“堂哥,堂嫂,你们怎么来了?快请坐。”
家里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,只能搬来条凳。
姜弘富目光扫过灶台边还没来得及收的三个空碗,鼻翼微动。
残留的香气让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笑容更深。
“路过西市,听说沅丫头大病初愈,心里惦记着,就过来瞧瞧。”
他这话说得亲热,目光却更多落在食肆的格局和陈设上。
王氏上前,亲热地拉住姜沅的手,上下打量。
“可不是,瞧着瘦了不少。丫头啊,听婶子一句劝,这开食肆起早贪黑、烟熏火燎的,不是女孩家该干的营生。”
“你看你,身子本来就弱,再熬坏了可怎么好?不如……”她瞟了一眼自己丈夫,“不如让你叔在柜上给你找个轻省活计,或者,婶子帮你留意个好人家?”
周氏憨厚,只当是亲戚好意,感激道。
“劳堂哥堂嫂费心了,沅儿刚醒,这些事……不急。”
姜弘新也点头:“是啊,孩子病才好。”
姜沅却从王氏那过分亲热的语气里,品出了别样的味道。
再看姜弘富,虽笑着,话题却总有意无意往“食肆生意难做”、“这地段如今也不景气”、“你们两口子身体不好,沅丫头又是个女孩家,撑不起门户”上引。
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,脸上带着属于十六岁病弱少女的浅笑。
“多谢堂叔堂婶挂心。我病了这一场,倒想明白许多。
爹娘为了这食肆辛苦了半辈子,我是姜家独女,自该替他们分忧。
这铺子虽旧,却是祖产,灶火虽冷,重新点燃便是。
至于烟熏火燎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王氏保养得宜、戴着戒指的手,语气平静无波。
“靠自己的双手挣饭吃,干干净净,没什么不好。
倒是堂叔堂婶事务繁忙,还特意来看我,侄女心里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姜弘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。
王氏也讪讪的。
没想到这平时闷不吭声、病怏怏的丫头,说话竟这般绵里藏针。
一句“祖产”堵得他们不好再明着说什么。
又虚情假意地关怀了几句,夫妇二人便告辞了。
临走前,姜弘富还回头看了看这铺面,眼神深沉。
送走不速之客,周氏叹了口气。
姜弘新沉默了一会儿,不知在想什么。
姜沅看着父母蜡黄消瘦的脸颊,想起她们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关爱。
从未感受过家人关爱的她,心底生起一股保护欲。
她要让他们跟着她吃香喝辣。
让这间小小的的食肆重新活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