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意开了头,便如溪水初融,渐渐有了活泛气象。
姜记食肆每日清晨飘出的炸酱香,成了西市这一角最热闹的烟火气。
姜沅并未因生意顺遂就固步自封。
她耳朵灵,心思活,从客人的只言片语里捕捉着细微的偏好。
有老客说酱香足,但若能再润些更好。
姜沅便琢磨着,炸酱时火候再老道一分,让那猪油与豆酱融合得更彻底。
熬出的酱汁油润红亮,挂在面条上更显诱人。
有带孩子来的妇人嘀咕,萝卜丁脆生,娃娃吃着费劲。
她便特意将一部分萝卜丁切得更细碎些,煸炒得更软和。
另一些依旧保留些脆韧口感,照顾不同人。
还有那野花椒粉,喜欢的人赞其提味,不喜的人觉得麻嘴。
姜沅便备了个小碟,谁若想要,自己撒上些许,全凭个人喜好。
这些细微处的调整,客人们未必说得清道得明。
只觉得这炸酱面似乎一日比一日更对胃口,吃着更熨帖。
回头客越来越多,门口排队等候的时辰也渐长。
姜弘新和周氏眼见着女儿辛苦,也眼见着钱匣一日日沉起来,心里又是疼惜又是欢喜。
这日收市后,姜沅看着所剩不多的铜钱,沉吟道。
“爹,娘,咱们这炸酱面,如今算是在街坊间立住了。我想着……该让味道再往上走一步。”
周氏正在数钱,闻言抬头。
“沅儿的意思是?”
“添些肉丁。”姜沅道。
“不多,每锅酱里掺上三四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,切得细碎,煸出油来,再和萝卜丁、豆酱同熬。
那肉的荤油和香气渗到酱里,味道定然更厚实,更香。”
姜弘新咂摸了一下嘴,想象那滋味,咽了咽口水,随即又蹙眉。
“肉价不便宜……这一添,成本可就上去了。咱们卖四个铜板一碗,本就利薄……”
“暂不涨价。”姜沅早有计较。
“先试试。若添了肉的酱,能引来更多客人,或是让客人吃得更加满意,宁愿多等些时候也来吃咱们这一口,便是值得。
哪怕暂时少赚些,先把‘姜记炸酱面’这五个字做扎实了,让旁人一想到吃面,就想到咱们家。”
周氏有些犹豫,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,又看看丈夫。
姜弘新一拍大腿。
“听沅儿的!咱闺女有见识!明儿我就去肉铺买上几两好五花肉!咱们也尝尝这加了肉的炸酱面是何等神仙滋味!”
说是几两,姜弘新第二日还是咬牙称了半斤上好的五花肉回来。
肥瘦相间,层层分明。
姜沅将肉细细切成黄豆大小的丁,先用少许盐和酒略腌。
炸酱时,先下肥肉丁,小火逼出晶莹的猪油,待肉丁变得焦黄酥脆,再下瘦肉丁煸炒至变色。
顿时,一股迥异于素油、更为丰腴浓烈的肉香爆发开来。
与先前熟悉的葱香、酱香碰撞融合,产生奇妙的反应。
再加入萝卜丁、豆酱,小火慢熬。
那酱色在肉油的浸润下,愈发显得深沉油润。
咕嘟冒泡时,香气层次复杂了何止一倍。
肉香、酱香、焦香、油香缠绕升腾,霸道得几乎有了质感。
熏得人从鼻子到肠胃都暖洋洋、痒酥酥的。
第一锅肉丁炸酱出锅时,连姜沅自己都忍不住先尝了一小勺。
酱汁入口,咸鲜依旧打头。
随即是更为醇厚的肉味和油脂的润泽感在舌尖化开。
萝卜丁吸饱了肉汁,软糯中带着肉香。
野花椒的微麻恰到好处地解了腻。
只留满口余香。
果然大不相同!
这一日的炸酱面,尚未开门,香气已勾得左邻右舍坐立不安。
杏儿第一个跑来,扒着门框问。
“姜姐姐,今儿这面怎么格外香?我隔着墙都闻到了!”
待面端上,小姑娘拌开一尝,眼睛瞪得溜圆。
也顾不得烫,吸溜吸溜吃得飞快。
一碗下肚,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。
“姜姐姐,这面……好像更好吃了!说不上来,就是更香了!”
其他老客一尝,也都纷纷察觉不同。
有那鼻子灵的,尝出了肉味,惊喜道。
“掌柜的,今儿这酱里添了荤腥?难怪!这味儿,绝了!”
消息不胫而走。
原本还有些观望的,或被这空前浓郁的香气吸引。
或听人说得玄乎,也都想来尝个新鲜。
姜记食肆外,破天荒地排起了小小的队伍。
就在这寻常的热闹里,来了个不大寻常的客人。
那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。
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细布直裰,干净整洁。
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面容沉稳,眼神透着精明。
他不像寻常脚夫商贩那般急吼吼,也不似街坊邻里那样熟稔。
只安静地排在队伍末尾,目光扫过食肆简陋的门面、忙碌的一家三口。
以及那些捧着海碗吃得酣畅的食客。
他神色间带着几分审视,几分好奇。
轮到他的时候,姜沅正将一勺热酱浇在面上。
抬头见这人气度与周遭格格不入,便多留了分心,面上得格外仔细些。
那人接过碗,也不急着吃。
先凑近闻了闻那酱香,眉头微动。
然后用筷子慢慢拌开,挑了一根面条。
仔细看了看色泽和筋道,方才送入口中。
他吃得很慢,咀嚼得很细,一口面,要品上许久,仿佛在分辨其中的每一味调和。
姜沅在灶间留意着。
只见他吃了小半碗后,停下筷子,抬眼望了过来,开口问道。
“小姑娘,这炸酱……可是加了五花肉丁?煸炒的火候,甚好。”
姜沅心中微讶,面上不显,点头应道。
“客官好舌头,确是添了些许肉丁提味。”
那人点点头,又吃了几口,赞道。
“酱料咸鲜醇厚,肉香融于其中而不显突兀,萝卜丁软糯适中,野花椒粉用得巧妙,去腻增香。
面条是手擀的,筋道爽滑。
难得的是,这般浓酱重味之下,面本身的麦香犹存。
四个铜板,太值了。”
这番品评,比之前任何一位客人都要细致入微,直指要害。
姜沅不由拱手道。
“客官是行家,多谢指点。”
那人摆摆手,将碗中面吃完,连酱汁也刮净了,方才放下碗筷。
似是意犹未尽,又似是感慨。
“走南闯北,也算吃过不少面食。
长安城里的各样汤饼、冷淘、臊子面,花样虽多,却总觉差些意思。
不是汤头浮腻,便是浇头敷衍,要么面条失了筋骨。
没想到在这西市陋巷,竟能吃到这般对味的一碗炸酱面。”
他取出四个铜板放在桌上,起身时又道。
“明日若还卖,我再来。”
说罢,对姜沅微微颔首,转身离去。
步态从容,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这人一走,旁边有相熟的街坊便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瞧这通身气派,不像寻常人,倒像哪个大户人家得脸的管事。”
“可不是,说话做事都有章法,定是见过世面的。”
“连他都夸好,看来咱们沅丫头这面,是真有本事!”
姜沅听着,只微微一笑,心里却记下了这位行家客人的赞许。
她不知这人来历,只觉他品味不俗,许是哪个富户或小官家的得力仆从。
这炸酱面的名声,看来是慢慢传出去了。
然而,这位行家仆从归家后的情形,却是姜沅万万想不到的。
他所归之处,并非寻常富户。
而是离西市颇有一段距离、靠近皇城的一处清静坊内。
门庭虽不显赫张扬,却自有一股肃穆气象。
此处,正是当朝太傅、太子少保李延年的别业。
这仆从名唤李忠,是李太傅身边跟随多年的老仆。
最是稳妥能干,也最知晓主家心思。
李太傅近日心情不佳,缘由却有些难以启齿。
新帝登基不久,看似励精图治。
但近身服侍的李太傅却隐约察觉,陛下食欲似乎又不振了。
并非从前那种严重的厌食,而是对着满桌御膳,总提不起兴致,浅尝辄止。
人眼见着清减了些。
陛下自己不提,御医请平安脉也说无大碍,只道是操劳国事所致。
但李太傅深知陛下脾胃旧疾,心中忧虑。
私下也曾命人遍寻京城美食,希冀能有合陛下胃口之物。
奈何送进宫的那些,多半是些华而不实、徒有其名的东西。
陛下尝过,也只是摇头。
李忠今日办差路过西市,被那异香吸引。
又见食客吃得实在,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思尝了一碗。
这一尝,却是心中一动。
那面味道扎实,香气独特,咸鲜适口。
最难得是那股子扑面而来的、充满生命力的锅气和家常暖意。
与宫中那些精致却冰冷的肴馔截然不同。
他想着,陛下山珍海味吃腻了。
或许这等市井风味,反倒能勾起些许食欲?
于是,晚间回府向太傅复命时。
李忠犹豫再三,还是提了一句。
“老爷,小的今日在西市,偶遇一食肆,卖一种叫‘炸酱面’的吃食,滋味颇有些特别。
咸香浓郁,面条筋道。
虽是市井之物,做得却极认真。
小的想着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屏风后便传来一声轻咳。
随即是太傅夫人王氏略带不悦的声音。
“李忠,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,怎的这般不知轻重?
陛下是万金之躯!岂能食用那等来路不明的市井之物?
西市那种地方,鱼龙混杂,吃食粗劣。
万一有个什么不妥,你担待得起吗?”
李忠连忙躬身。
“夫人恕罪,是小的考虑不周。只是那面……确与寻常不同。”
李太傅坐在太师椅上,捻着胡须,半晌未语。
他自然知道夫人顾虑有理。
天家饮食,岂容轻忽?
但陛下那日渐消退的胃口,以及他对着御膳时流露出的厌倦神色,却像一根刺,扎在李太傅心里。
他是陛下的老师,看着陛下从小长大。
经历过那场几乎要了命的厌食症,深知其中苦楚。
如今陛下看似痊愈,坐拥天下,却连吃口合心意的饭都难……
“罢了。”李太傅挥挥手,止住了夫人的话头,对李忠道。
“你也是一片为主之心。只是此事……确不可行。往后莫要再提。陛下那里,我自有主张。”
李忠喏喏应下,退了出去,心里却不觉有些遗憾。
那碗面的滋味,他此刻回想起来,仍觉齿颊生香。
那样的味道,那样蓬勃的食欲。
若是陛下能尝到,该多好。
只可惜,天家富贵,有时候也成了最沉重的枷锁。
连一口随心所欲的吃食,都成了奢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