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重宫阙,琼楼玉宇,将盛夏的暑气都隔得远了。
可紫宸殿里,却弥漫着一股比寒冬更教人窒息的低气压。
新帝赵珩坐在宽大的御案后,面前摊着奏折。
朱笔提起又放下,终是烦闷地掷在一边。
鎏金蟠龙纹的食盒静静放在一旁,里头是御膳房精心烹制的午膳。
胭脂鹅脯、鹿筋煨得软烂、清蒸鲥鱼只取最腴嫩的中段、时鲜的葵菜用鸡汤焯过,还有一盅冰糖燕窝。
样样精致,色香俱全。
可他看着,只觉得腻。
胃里沉甸甸的,没有半分食欲。
勉强夹了一筷子鹅脯,放入口中。
往日觉得鲜嫩的肉质,此刻嚼着却如同木屑。
调味也似乎过咸了些。
他皱了皱眉,搁下银箸。
侍立在一旁的太监总管福安,心提到了嗓子眼,小心翼翼上前。
“陛下,可是这鹅脯不合口味?御膳房今日还备了金齑玉鲙,或换那个尝尝?”
赵珩挥挥手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撤了吧,朕没胃口。”
福安不敢多言,连忙示意小太监们将几乎未动的菜肴撤下,心中叫苦不迭。
新帝登基以来,勤政是勤政。
可这胃口是一日不如一日。
人也眼见着清减下去。
下颌线条越发锋利,眼底常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与疲惫。
太医署来看过,只说陛下忧劳国事。
开了些健脾开胃的方子,喝下去却如石沉大海。
赵珩自己也不愿深想为何没了胃口。
只告诉自己,是国事繁忙,是御膳房技艺平庸。
他绝不会承认,心底某个角落,总是下意识地期待着。
下一道呈上的菜,会是那个人习惯的摆盘。
带着那个人独有的、能将最寻常食材点化出特别滋味的手艺。
更不会承认,每当看到不合意的菜肴,那瞬间涌起的失望和烦躁,究竟源于何处。
那个人已经死了。
是他亲手赐下的鸩酒。
他反复告诉自己。
这是最正确、最理智的选择。
一个知晓帝王太多软肋、太多不堪过往的人,不该活着。
他坐拥天下,富有四海。
难道还缺一个厨娘不成?
可身体比嘴诚实。
胃腑空空地灼烧,对着满桌珍馐却提不起筷子的滋味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夜里,没有了那碗温度恰到好处、带着淡淡药草清香的安神汤。
他辗转难眠的次数越来越多。
琼华殿似乎变得格外空旷冰冷。
而这一切,都被一个人看在眼里。
女官晁舒兰。
她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一方面,见陛下日渐消沉,她笃定这是姜沅害的。
她嫉妒得发狂,那个低贱的厨娘,死了竟还能这般影响陛下!
另一方面,她又觉得这是自己的机会。
陛下如今胃口不佳,若她能做出合陛下心意的吃食……
她想起姜沅以前常为陛下做的一道点心。
杏仁酪。
做法简单,也就是用杏仁磨浆,滤净细煮,调入少许牛乳和蜂蜜。
陛下心情烦闷时,总能用上一小碗。
晁舒兰自觉在宫中多年,耳濡目染,又特意留心过,依样画葫芦总不难。
她寻来上好的南杏仁,亲自监督宫人仔细研磨过筛。
用了珍贵的糖霜而非蜂蜜,小火慢熬。
自认做得比姜沅那份更加精致,盛在定窑的薄胎甜白瓷碗里,更是莹润可爱。
她亲手捧着,来到紫宸殿外求见。
说是见陛下辛劳,特制了点心奉上。
赵珩正对着一份边关奏报心烦。
听闻“点心”二字,不知怎的,心跳漏了一拍,竟生出些微渺的期待。
他允了。
晁舒兰强抑激动,垂首将瓷碗呈上。
赵珩目光落在那碗杏仁酪上。
颜色似乎更白些,盛具也更精美。
他拿起玉匙,舀了一勺送入口中。
细腻是细腻,甜也够甜,可……不对。
杏仁的香气浮在表面,带着一股未曾去尽的涩味。
牛乳的腥气也未处理好,糖霜的甜腻齁住了喉咙。
完全没有记忆中那份清润熨帖、抚平焦躁的魔力。
不是这个味道。
不是她做的。
期待瞬间落空,化作一股无名怒火,直冲顶门。
他“啪”地一声将玉匙掷回碗中,甜白瓷发出清脆的磕碰声。
晁舒兰吓得浑身一颤,慌忙跪倒。
“谁许你自作聪明,仿制此物?”
赵珩的声音冷得像冰,目光如刀刮在晁舒兰身上。
“画虎不成反类犬!这等粗劣之物,也敢呈到朕面前!”
晁舒兰伏在地上,瑟瑟发抖,脸色惨白。
她没想到陛下反应如此激烈。
更没想陛下如此怒气冲天,将她心底那点隐秘的期盼和骄傲击得粉碎。
“罚你闭门思过两月,没有朕允许,不得出门。”
晁舒兰是太后的人,赵珩还是给她留了点面子。
他闭上眼,不愿再看她。
更不愿再看到那碗失败的杏仁酪。
“传朕口谕,自今日起,宫中任何人,不得再提起‘姜沅’二字,违者重惩!”
“姜沅”这个名字,连同它所代表的那个人、那段过往、那份独一无二的滋味。
就这样被一道冰冷的旨意,彻底封存在了九重宫阙最深的阴影里,成了不可言说的禁忌。
而那道曾温暖过冰冷宫墙的身影,似乎也随着这个名字的消失,被彻底抹去。
可越是禁止,越是彰显存在。
赵珩心头的空洞,并未因这道禁令而填满,反而愈发清晰。
他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,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光,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。
那杯鸩酒,或许不仅杀死了姜沅,也杀死了他生命中某种极其重要、再也无法复得的东西。
只是帝王的骄傲,让他死死咬住牙关,不肯承认那名为“后悔”的情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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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墙之外,西市的晚风格外自在。
裹挟着各家各户的烟火气,也带来了姜记食肆前所未有的热闹声响。
肉丁炸酱面的大获成功,让姜记的招牌愈发响亮。
原本四个铜板一碗。
添了肉丁后,姜沅斟酌着涨到了五个铜板。
食客们竟无一人嫌贵,反而觉得物超所值。
每日备下的材料,总在晌午前便销售一空。
后来者只能望“香”兴叹,再三叮嘱明日务必留上一碗。
钱匣渐渐丰盈起来。
这一日打烊后,姜沅将一串沉甸甸的铜钱推到父母面前。
“爹,娘,咱们如今有些余钱了。
我看这铺面,门板有些松动,窗纸也该换了,桌椅更是老旧。
是不是该修缮一番?门面亮堂了,客人坐着也舒坦。”
姜弘新看着女儿,又看看满面红光的妻子,豪气顿生。
“修!是该修了!明儿我就去找相熟的木匠瓦匠来瞧瞧!咱们姜记食肆,要有个新气象!”
周氏也连连点头,摸着结实的钱匣,眼里闪着光。
“还有你和沅儿的衣裳,也该添置些新的了,总是这几件打着补丁的,娘看着心疼。”
姜沅心里暖融融的,却笑道。
“衣裳不急。倒是这生意,咱们不能只靠一碗面。
夏日天热,炸酱面味重,吃多了难免口干。
我想着,能不能添些解渴消暑的饮子,或是清爽的小食,搭配着卖?”
“饮子?”周氏想了想,“绿豆汤可好?解暑最是便宜实在。”
“绿豆汤好。”姜沅点头。
“煮得沙沙的,放凉了,加点糖霜,用大木桶镇着。
卖面时搭着卖,一碗面加一碗绿豆汤,算六个铜板,单买绿豆汤两个铜板。还有……”
她想起前世夜市里那些让人欲罢不能的小吃,灵机一动。
“咱们晚上关店后,若还有精神,不如在门口支个小炉,炸些东西卖?
比如豆腐干切三角,裹点薄浆炸得外酥里嫩,撒上椒盐。
或是土豆切薄片,炸得焦脆。
再有现成的馒头切片,蘸了鸡蛋液炸成金黄,撒点糖……
成本不高,香味却足,配着绿豆汤,给夜里纳凉、嘴馋的街坊邻里换个口味,也能多笔进项。”
姜弘新听得眼睛发亮。
“这个好!豆腐干、土豆、馒头,都便宜!炸起来也快!咱晚上试试!”
说干就干。
次日,姜沅除了准备炸酱面的材料,还泡上一大盆绿豆。
午后,面卖得差不多时,一大锅绿豆汤也煮好了。
豆子开花起沙,汤色碧莹莹的,舀起一勺,沙糯糯的质感看着就清凉。
她将锅端到阴凉处,待其自然冷却。
果然,有熟客吃完面,抹着汗问。
“掌柜的,可有凉水?”
姜沅便笑着推荐绿豆汤。
花两个铜板来上一碗。
冰凉清甜,沙沙的口感顺着喉咙滑下。
顿时将炸酱的咸香和暑气一并涤荡干净,通体舒泰。
许多人喝了直竖大拇指。
“沅丫头想得周到!这搭配,绝了!”
更有那专为绿豆汤来的,喝一碗不过瘾,还要用自家陶罐打上一罐回去给家人消暑。
姜沅便定了价,一大罐五个铜板。
到了晚间,修缮铺面的匠人下了工。
姜家三口简单吃过晚饭,却不急着歇息。
姜沅将早已准备好的豆腐干、土豆片、馒头片端出来,又调了一小盆稀薄的面浆。
姜弘新在食肆门口支起个小泥炉,坐上小铁锅,倒入清亮的菜籽油。
油热了,姜沅用长筷子夹起三角豆腐干,在面浆里滚一滚,滑入油锅。
“刺啦——”一声,白汽腾起,豆腐干边缘迅速泛起金黄的气泡,独特的豆香混合着油炸的焦香弥漫开来。
不过片刻,豆腐干便炸得金黄酥脆,捞出控油,撒上早就炒香磨细的椒盐粉,咸香扑鼻。
接着是薄如蝉翼的土豆片,一下锅便卷曲起来,炸成透明的金黄色,脆生生。
馒头片裹上蛋液,炸出来外酥内软,金灿灿的惹人爱,撒上细细的糖霜,便是简单的甜点。
这香气在夏夜里格外具有穿透力。
很快,左邻右舍便被吸引过来。
“姜老哥,沅丫头,这又是弄啥好吃的?香死个人咧!”
“这炸豆腐干,给我来两串!”
“土豆片脆,下酒正好!”
“馒头片甜口的?给我闺女来一片!”
小小的摊子前竟也围拢了些人。
姜沅负责炸制,姜弘新收钱,周氏则将炸好的串子用干净竹签穿好递出。
金黄的炸物,或咸香或微甜,配上一碗冰凉清甜的绿豆汤。
坐在食肆门口支起的小凳上,摇着蒲扇,吃着喝着,闲聊几句家常。
便是这市井夏夜最惬意逍遥的时光。
杏儿自然也闻香而来。
左手一串炸豆腐干,右手一片糖馒头,吃得不亦乐乎,小嘴油光光。
“姜姐姐,你怎么什么都会做呀!都太好吃了!”
姜沅笑着递给她一碗绿豆汤: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忙碌间隙,她直起身,擦了擦额角的汗。
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远处沉在夜色里、仅见巍峨轮廓的宫城方向。
她想起以往每年在这时候在宫里的光景。
烛火通明,丝竹隐约,却冰冷而压抑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中油亮喷香的炸串,又看了看身边父母满足的笑脸,听着街坊邻里热闹的谈笑,心中一片澄明安然。
幸好。
幸好那杯鸩酒。
若非如此,她此刻恐怕还在那黄金铸就的囚笼里。
揣摩着太子的心思,琢磨着太子的胃口。
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。
哪能有此刻这般,自由自在地呼吸着市井的烟火气,想做什么吃食便做什么吃食的痛快日子?
宫墙内外,已是两重天地。
她端起自己那碗绿豆汤,清凉甘甜的滋味直达心底。
这般潇洒自在,才是人过的日子。
至于宫里那位……
她笑了笑,将碗中汤一饮而尽。
与她再无瓜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