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灯节的长安全城燃灯。朱雀大街两侧灯树千光照,花焰七枝开,
琉璃灯、莲花灯、凤凰灯层层叠叠悬在半空,将夜色映得如同白昼。
街边小贩的吆喝声、孩童追逐的嬉笑声、贵女公子们的轻言笑语混在一起,
满城都是热闹鲜活的烟火气。阮汐坐在铺着雪白狐裘的马车里,
指尖不耐烦地拨弄着腕上一串东珠。珠圆玉润,颗颗饱满,
是她生辰那日父亲特意派人从南海寻来的稀罕物,一串便抵得上寻常人家半生积蓄。
她生得极美,眉眼明艳张扬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几分被娇养出来的傲气,唇不点而赤,
肤白胜雪。一身石榴红织金撒花软缎褙子,裙摆绣着缠枝牡丹,腰间系着羊脂玉禁步,
一步一摇叮咚作响,整个人像一枝盛放得热烈肆意的牡丹。她性子娇纵,
想要的东西从不会藏着掖着,可心底却干净透亮,从无半分坏心思,
更不曾仗着家世欺辱过人。“**,再不走,前头最好看的八宝琉璃灯架就要被人抢光啦,
听说那灯架上嵌着细碎水晶,亮得能照见人影呢。”贴身丫鬟挽云小声催促。阮汐轻哼一声,
微微抬下巴,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骄蛮:“急什么,便是最好的灯,本**要去,
谁敢同我抢。”话虽如此,她还是伸手掀开车帘,目光却下意识地在人群里飞快扫了一圈,
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。她在等一个人。辰王府世子,楚遥。整个京城无人不知,
楚遥生得是天人之姿,面如冠玉,目若寒星,身姿挺拔如松,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贵公子。
可他性子却冷淡得近乎疏离,平日里寡言少语,眉眼间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,
对谁都客客气气,却又对谁都不上心。朝堂之上,他年纪轻轻便执掌京城禁军,行事果决,
手腕强硬,百官敬畏;市井之中,贵女们递去的诗词帖子能堆成小山,
他却连看都不曾看一眼。唯有对户部尚书府的**阮汐,是全京城都看得懂的特殊。
别人递上去的点心他能视而不见,阮汐差人送一盒普通的桂花糕,
他能亲自回赠一整盒南珠;旁人在他面前多说一句闲话都要被他冷眼扫退,
阮汐纵着性子闹他、缠他,他也只是淡淡垂眸,由着她胡闹,从无半分厌烦。人人都说,
辰王府世子那颗冰封了十几年的心,唯独给了阮家这位娇纵明媚的小凤凰。阮汐刚踏下车,
裙摆便被拥挤的人群轻轻一扯,绣着牡丹的软缎险些被勾破。她下意识蹙起眉,
刚要开口发作,腰肢已经被一只微凉却有力的手稳稳扶住。一股清浅的松木香气扑面而来,
干净冷冽,是她独熟悉的味道。她抬眼,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眸里。男人一身月白锦袍,
腰束墨玉玉带,墨发用羊脂玉冠高高束起,没留半分碎发,
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凌厉清晰的下颌线,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。
可那双淡漠的眼落在她身上时,却软得不可思议,像冰雪遇见暖阳,一点点融化开来。
“慢点,地上滑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磁性,只简简单单四个字,
便足够让阮汐心头那点骄气瞬间烟消云散。“楚遥!”她仰着脸,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埋怨,
“你怎么才来,我在马车上等了你足足两盏茶的功夫,腿都坐麻了。
”楚遥指尖轻轻替她拂开落在额前的碎发,动作自然又亲昵,旁若无人,
全然不顾周围投来的目光,声音放得更柔:“禁军今夜值守,清点人数耽搁了,是我不好。
你想看哪盏灯,想要什么玩意儿,我带你去,全都买给你。”他向来不说甜言蜜语,
可每一句话,都把她放在心尖上。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爽朗的笑,
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利落劲儿,穿透喧闹的人群传来。“楚世子,阮**!好巧啊,
我正找你们呢!”阮汐回头,便看见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女大步走来。
她身高略高于寻常闺阁女子,肤色是健康的蜜色,是常年在边关日晒雨淋养出的颜色。
眉眼英气逼人,鼻梁挺翘,唇色偏淡,长发简单用一根黑色发带束起,没有半分珠翠,
腰间佩着一把镔铁长刀,刀鞘缠着粗麻绳,一看便是常年习武、上阵杀敌的模样。
正是刚从雁门关回京的辅国大将军独女——沈朝朝。沈朝朝自小在边关长大,三岁骑马,
五岁射箭,八岁便跟着父亲巡营,刀枪剑戟样样精通,性子大方洒脱,爽朗直率。
一眼看见阮汐这身明艳红裙,眼睛瞬间亮了,快步走到她面前,毫不掩饰地夸赞:“阮**,
你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,红得鲜亮,比我们边关傍晚最艳的晚霞还要夺目,
配你再合适不过了!”阮汐虽骄纵,却不刻薄,更不喜欢虚与委蛇,
听见这般直白真诚的夸奖,眉眼弯了弯,骄气淡了几分,轻声道:“多谢沈**,
你这身劲装也很精神,看着便很利落。”楚遥在旁淡淡开口,声音依旧清冷,
却带着几分介绍的意味:“沈**刚回京半月,暂居辰王府,此番回京,一是探望家中长辈,
二是奉沈将军之命,回京递送边关军情。”沈朝朝哈哈一笑,拍了拍腰间的长刀,
大大方方道:“什么军情不军情的,我就是来京城看热闹的!边关除了风沙就是军营,
哪有京城这般热闹。楚世子,你可不许藏私,快带我们去看最热闹的灯棚!
”三人并肩走在灯海之中,画面格外惹眼,引得路人频频回头。
一边是娇纵明艳、满身珠翠的贵女,
一步一摇都带着被宠出来的傲气;一边是淡漠俊美、只对一人温柔的世子公子,清贵疏离,
身姿挺拔,目光却始终落在身旁女子身上;另一边则是英气飒爽、洒脱不羁的将门虎女,
步履轻快,眼神明亮,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好奇。路过街角最热闹的灯谜摊,
阮汐一眼便看中摊上摆着的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。步摇以赤金打造凤凰形态,
羽毛嵌着深海点翠,凤冠缀着三颗细小的东珠,轻轻一晃便摇曳生姿,精致得让她移不开眼。
她最喜欢这些漂亮精致的玩意儿,但凡看上,便一定要拿到手,
这是她从小被娇养出来的习惯。“我要那个。”她抬下巴指了指那支步摇,
语气带着毋庸置疑的娇蛮。摊主是个白发老翁,笑着拱手道:“**若是猜中三个灯谜,
这支步摇便免费送您。”阮汐瞬间蹙起眉,她自小不爱费脑子读书习字,
这些弯弯绕绕的灯谜最是烦她。让她花钱买倒也无妨,可她就是想要凭着心意赢过来。
楚遥将她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,上前一步,挡在她身前,对着老翁淡淡开口,声音清淡,
却字字清晰,一连三句,便将三个最难的灯谜谜底一一说出,语速平稳,没有半分迟疑。
老翁连声赞叹,直说公子聪慧,立刻将那支点翠凤凰步摇双手奉上。楚遥接过,
转身走到阮汐面前,微微俯身,抬手轻轻将步摇插在她的发髻上,动作温柔细致,眼神专注,
旁若无人,仿佛周遭的喧闹与人群都不存在,眼里只有她一人。“好看。”他低声道,
只有两人能听见。阮汐脸颊微微发烫,心跳莫名快了几分,嘴上却依旧骄矜,
轻哼一声:“算你识相,勉勉强强合我心意。”沈朝朝在旁看得啧啧称奇,
凑过来小声道:“楚世子,我算是见识了,你对阮**是真不一样。换作是我,
你肯定让我自己猜,猜不中就拉倒,绝不会这般费心。”楚遥淡淡瞥她一眼,没否认,
只伸手轻轻牵住阮汐的手腕,带着她往人少的地方走,语气平淡:“这里人多,别挤着。
”阮汐任由他牵着,手腕触到他微凉的指尖,心底那点骄蛮全都化作了软软的欢喜,
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灯海璀璨,晚风温柔,三人的身影被灯火拉得很长。回到阮府时,
已是深夜。阮汐坐在镜前,一遍遍摸着头上那支点翠凤凰步摇,看着镜中明艳的自己,
嘴角的笑意就没有停过。挽云在旁替她卸下珠翠,笑着道:“**,世子殿下对您是真好,
整个京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般宠您的人了,将来**必定是要嫁入辰王府的。
”阮汐轻哼一声,却掩不住眼底的欢喜与娇羞,抬手戳了戳镜中的自己:“嫁便嫁,
他本来就该娶我,除了我,谁还能受得了他那张冷冰冰的脸。”她自小娇纵,
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,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,习惯了最好的东西,
也习惯了楚遥对她的特殊。她从不会掩饰自己的喜好,喜欢漂亮首饰,喜欢精致糕点,
喜欢好看的风景,更喜欢那个对谁都冷淡、唯独对她温柔的楚遥。她娇,却不作;纵,
却不恶。心里藏着最简单直白的欢喜,也藏着最纯粹的善良,见不得穷苦人受冻,
每月都会让挽云给府外的乞丐送棉衣与粮食,只是她从不会声张,只觉得是理所应当的小事。
没过几日,沈朝朝便亲自登门拜访。她不爱那些繁琐的闺阁礼节,
一进门便大大方方地坐在厅堂里,端起茶盏一饮而尽,爽朗道:“阮**,
我在边关待了十几年,头一回在京城长住,京里的珠翠楼、锦绣坊、沉香阁我都听说过,
可我一个人逛没意思,你能不能带我逛逛?我知道你最懂这些好看好玩的地方。
”阮汐本就不讨厌她,加之沈朝朝性格爽快,不扭捏不做作,
不像京中其他贵女那样虚伪客套,当即点头,命挽云备好马车:“好啊,我带你去,
京里最好的珠翠楼在东街,簪子钗子都是最好的工匠打造,还有锦绣坊的绸缎,
江南新进的纹样,保证你看得眼花缭乱。”两人一同坐上马车,往东街而去。
马车上摆着阮汐爱吃的玫瑰酥、桂花糕,还有冰镇的梅子汤。沈朝朝尝了一块玫瑰酥,
眼睛一亮:“这个好吃,比边关的干肉脯好吃一百倍!阮**,你真会享受。
”阮汐递给她一块桂花糕,眉眼弯弯:“喜欢就多吃点,我府里的厨子做的,
想吃随时来我府里。”到了珠翠楼,阮汐看到喜欢的赤金簪子、珍珠耳坠、翡翠香囊,
便毫不客气地让掌柜包起来。沈朝朝在旁看得有趣,也挑了一对简洁的银镯子,
笑道:“阮**,你是真喜欢这些漂亮东西,见一个爱一个。”“好看便喜欢,有什么不对?
”阮汐理直气壮地拿起一支翡翠步摇,对着镜子比划,“女子本就该戴最好的首饰,
穿最漂亮的衣裳,不然岂不是委屈了自己。”沈朝朝大笑,连连点头:“对!喜欢就买,
活得痛快!我们边关儿女也是这般,想要的就去争,喜欢的就去拿,从不藏着掖着!
”两人正说笑间,街面忽然一阵骚动。一队禁军身着铠甲,手持长刀,神色凝重地匆匆而过,
脚步急促,气氛瞬间紧张起来。阮汐心头一紧,一眼便认出那是楚遥麾下的禁军,
手里的步摇瞬间放下,声音带着几分不安:“是楚遥的人,看这样子,是出事了。
”她下意识便想去找楚遥,沈朝朝见状,眉头也微微蹙起,
英气的脸上多了几分凝重:“禁军无故不会这般匆忙,定是边关或是朝堂出了大事,
我们先回阮府,问问阮尚书便知道了。”两人赶回阮府时,
阮尚书已经在书房里面色凝重地等候,手里攥着一封加急密信,指节都微微发白。
见女儿回来,他重重叹了口气,眉宇间满是愁绪:“汐儿,你沈伯父送来急报,
北狄大举南下,集结十万骑兵围攻雁门关,边关战事危急,百姓流离失所,
沈将军已经亲自上阵,身受轻伤,依旧死守城门。”阮汐一怔,手里的帕子瞬间攥紧。
她自小在繁华京城长大,衣来伸手饭来张口,对战争的概念模糊又遥远,
只知道那是流血、是离别、是家破人亡,是她从未接触过的残酷。
而沈朝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,猛地站起身,腰间的长刀撞在桌角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她是将军之女,她的父亲,她的兄长,她的亲友,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,全都在雁门关,
全都在浴血奋战。“我爹他受伤了?严不严重?”沈朝朝声音微微发紧,眼底满是担忧,
却没有半分畏惧,那是将门儿女刻在骨子里的坚韧。“沈将军只是轻伤,暂无大碍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