针尖刺破指腹,血珠子没冒出来,先是钻心的疼。
苏璟没停手。
她把那点暗红的血抹在破布头上,继续引着黑线往绣绷上走。
清水村的冬夜冷得入骨。
牛棚四面透风,西北风顺着烂泥糊的墙缝往里灌,吹得煤油灯那点豆大的火苗乱窜。
苏璟拢了拢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单衣,手指僵硬得像几根枯树枝。
冻疮裂了口,流出的黄水和血痂混在一起,粘着针眼。
她必须在天亮前绣完这幅“松鹤延年”。
换了钱,才能给小宝买退烧药。
供桌就是个倒扣的烂木箱。
上面立着一块都没上漆的木牌位:亡夫陆泽之位。
苏璟抬头看了一眼牌位。
没哭。
眼泪早在这五年里流干了。
身后的草垛子里动了一下。
那床唯一的破棉絮被拱起一个小包。
苏璟手一顿,压低声音:“小宝,冷就把脚缩回去。”
被窝里没动静。
五岁的苏慕泽缩在发黑的棉絮深处,根本没睡。
他那只瘦得皮包骨的小手里,死死攥着一枚三寸长的铁钉。
钉子生了锈。
他下午在磨刀石上磨了整整半个时辰。
尖端亮得发白。
小孩把铁钉藏进袖口,透过被子的破洞,死死盯着门口。
那扇摇摇欲坠的烂木门外,传来了踩雪的咯吱声。
很重。
不是一个人。
“嘭!”
木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门板本来就只剩半个合页连着,这一下直接拍在土墙上,震落一层灰。
寒风夹着雪沫子呼啦一下全卷了进来。
煤油灯晃了两下,灭了。
“哟,还给死鬼守着呢?”
赵春花的大嗓门在黑漆漆的牛棚里炸开。
她手里举着个手电筒,那道刺眼的黄光直接照在苏璟脸上。
苏璟抬手挡了一下。
赵春花穿着件厚实的军大衣,领口翻着一圈黑乎乎的兔毛,整个人壮实得像堵墙。
她身后跟着个尖嘴猴腮的女人,那是隔壁村的媒婆刘婶。
刘婶捂着鼻子,嫌弃地用脚踢开地上的干草:
“这就是你那小姑子?长得确实是个狐媚样,怪不得死了男人还能勾搭汉子。”
苏璟摸索着火柴,把煤油灯重新点亮。
光线昏暗。
映出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。
“滚出去。”
苏璟声音不大,冷得掉渣。
赵春花一听这话,那对吊梢眉立马竖了起来。
她几步跨过来,一脚踢翻了苏璟脚边的针线笸箩。
线团滚了一地。
“苏璟,你个扫把星跟谁横呢?”
赵春花叉着腰,唾沫星子乱飞:
“陆泽死了五年,你吃苏家的住苏家的,现在家里揭不开锅,你也该报恩了。”
苏璟弯腰去捡地上的剪刀。
“这牛棚是我自己搭的,粮食是我自己种的。”
苏璟捏着剪刀,没抬头,
“我没吃过你们一口饭。”
“放屁!这地皮不是苏家的?”
赵春花也不废话,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皮吐在地上:
“刘婶给找了个好人家。隔壁李家沟的二傻子,人家不嫌弃你带个拖油瓶,彩礼给五百块!”
五百块。
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,这是一笔巨款。
足够赵春花给自家儿子盖两间新瓦房。
刘婶赶紧凑上来,脸上堆着假笑:
“苏璟啊,那李傻子家里有钱,你过去了就是享福。虽说人傻了点,但知道疼媳妇不是?”
苏璟站起身。
她太瘦了。
宽大的旧衣服挂在身上,显得空荡荡的。
“我不嫁。”
“由不得你!”
赵春花把手电筒往刘婶手里一塞,撸起袖子就冲上来:
“今天就是绑,也得把你绑去李家验身!人家说了,今晚送过去,彩礼明天一早就到!”
那双粗糙的大手直接抓向苏璟的头发。
苏璟没躲。
她只是反手把那把生锈的剪刀竖了起来。
尖端抵着自己的脖子。
“别动。”
赵春花的手僵在半空。
剪刀尖已经刺破了苏璟脖颈上的皮肤。
鲜红的血顺着那截白得透明的脖子流下来,滴在衣领上,红得刺眼。
苏璟手很稳。
连抖都没抖一下。
“赵春花,你想要五百块,还是要一具尸体?”
苏璟看着她,黑漆漆的瞳仁里一片死寂:
“我死了,警察来了,你就得去坐牢。杀人偿命,你儿子这辈子都别想考学。”
这几句话说得极慢。
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。
赵春花被那股子狠劲震住了。
她没想到平时那个只会低头绣花、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软柿子,今天居然敢玩命。
刘婶吓得往后缩:“哎哟,这可使不得!死了人晦气,这亲事可就黄了!”
赵春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她看着苏璟脖子上的血,心里发虚,嘴上却不服软:
“吓唬谁呢?你有种就扎进去!我看你舍不舍得丢下那个野种!”
说着,她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,伸手想去夺剪刀。
“我看你是不敢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黑暗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崩响。
是皮筋回弹的声音。
“咻——”
一颗核桃大的石头带着风声飞了出来。
快准狠。
正中赵春花的左腿膝盖窝。
“啊!”
一声惨叫。
赵春花只觉得膝盖窝里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,整条腿瞬间没了知觉。
两百斤的身子根本控制不住平衡。
“噗通”一声。
赵春花重重地跪在了地上。
膝盖磕在冻硬的土地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这一下跪得太实诚。
连地上的灰都被震起了一圈。
赵春花疼得脸都扭曲了,抱着腿在地上打滚:
“哎哟我的腿!谁?谁打我!”
刘婶吓得手电筒乱晃:“鬼……是不是陆泽显灵了?”
牛棚里阴森森的。
只有风声呜呜地响。
就在这时,草垛子里的破被子掀开了。
苏慕泽光着脚跑了出来。
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秋衣,小脸冻得发青。
他跑到苏璟腿边,一把抱住苏璟的大腿,哇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“大舅妈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小孩哭得撕心裂肺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他一边哭,一边用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春花。
“大舅妈你怎么给妈妈磕头呀?”
苏慕泽吸了吸鼻涕,声音清脆又委屈:
“妈妈没有钱给你压岁钱……你别跪了……小宝害怕……”
赵春花疼得冷汗直流,听了这话差点背过气去。
谁他妈给你磕头要压岁钱!
她想骂人,可膝盖疼得根本张不开嘴。
苏璟低头。
她感觉到了。
小宝抱着她腿的那只手里,还藏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。
那是一把用树杈和皮筋做的弹弓。
刚才那一石头,是这个才五岁的孩子打的。
苏璟心里一酸,手里的剪刀慢慢放了下来,但没松开。
“滚。”
苏璟把小宝护在身后,剪刀尖指着门口:
“再不滚,下一剪刀我就扎在你身上。”
赵春花看着苏璟那副不要命的架势,又看了看阴森森的牌位。
她是真怕了。
“行……苏璟你给我等着!”
赵春花在刘婶的搀扶下,呲牙咧嘴地爬起来,一条腿根本不敢沾地。
“明天我就让我家那口子带人来!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!”
赵春花骂骂咧咧地往外挪。
刘婶也不敢多待,捡起地上的手电筒,拽着赵春花就往外跑,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。
牛棚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风还在刮。
苏璟身子一软,手里的剪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她一把抱起地上的小宝,紧紧搂在怀里。
身子止不住地发抖。
“妈妈不哭。”
苏慕泽抬起脏兮兮的小手,擦掉苏璟脖子上的血迹。
他把头埋在苏璟怀里,那双刚才还满是泪水的眼睛,此刻却干干的。
瞳孔深处,透着一股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阴冷。
他悄悄把袖子里的铁钉往深处藏了藏。
如果刚才那个坏女人再敢动妈妈一下。
这根钉子,扎的就不是膝盖了。
牛棚外的雪地里。
赵春花和刘婶的脚步声已经远了。
但并没有完全恢复平静。
离牛棚不到二十米的枯树后。
一点猩红的烟头忽明忽暗。
王二麻子裹着件破棉袄,脸上那道从眉骨拉到嘴角的刀疤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狰狞。
他吐掉嘴里的烟**,用脚碾灭在雪地里。
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,死死盯着那扇关不严实的破门。
他听到了赵春花临走时放的狠话。
明天带人来?
那今晚……这孤儿寡母的,不就是没人管了吗?
王二麻子嘿嘿笑了一声,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,手伸进裤腰带里提了提,迈开步子,朝着牛棚摸了过去。
脚踩在松软的新雪上。
没发出一点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