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带上你的拖油瓶滚蛋!老子早就受够了!”
“那是你的种!凭什么让我带?我要去追求艺术,带个孩子怎么嫁人?”
“那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!你不是自诩沈家大**吗?你们沈家养不起一张嘴?”
“苏建军你个王八蛋!当初为了我也算是高攀,现在想接那个怀了男胎的小白花进门,就想把我们娘俩甩了?”
“闭嘴!什么小白花,那是你嫂子!那是我们要照顾的烈士遗孤!”
“我呸!照顾到床上去了?照顾大肚子了?苏建军你不要脸!”
砰——!
一声巨响,搪瓷茶缸狠狠砸在水泥地上,那绘着红双喜的盖子滴溜溜滚出好远。
尖锐的争吵声,像是两把生锈的锯子,在苏曼的脑神经上疯狂拉扯。
好吵。
头好疼。
苏曼觉得浑身发冷,那种冷,是渗进骨头缝里的,像是前世临死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。
她不是死了吗?
死在下乡插队的那个破草棚里。
因为发高烧没人管,因为家里寄来的信里只有一句“别往家里写信,你弟弟要结婚,没钱给你”,她在大雪封山的冬夜里,活生生冻死、病死。
那种绝望的冷,至今还残留在灵魂里。
可现在的感觉,怎么这么热?
还有这充满年代感的争吵内容……
苏曼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一面刷了一半的大白墙,墙上挂着那个年代特有的伟人画像,相框边缘有些泛黄。
屋顶是此时军区大院常见的水泥预制板,正中央吊着一个落满苍蝇屎的昏黄灯泡。
再往下看。
那个穿着草绿色旧军装,扣子敞开,一脸横肉正在咆哮的中年男人,是她那个只爱权力和儿子的渣爹,苏建军。
而对面那个穿着布拉吉长裙,烫着时髦卷发,却哭得妆容花掉的女人,是她那个自私自利、满脑子只有所谓“浪漫与自由”的亲妈,沈玉华。
旁边是一张断了腿用砖头垫着的五斗柜,柜子上放着一暖瓶开水,还有一个收音机。
这是……1976年?
这是苏家在大院里的筒子楼宿舍!
她重生了!
重生回到了父母闹离婚、互相踢皮球、彻底决定她悲惨命运的这一天!
“曼曼醒了?正好!”
苏建军眼角余光瞥见苏曼坐起身,眼里没有一丝作为父亲的慈爱,只有看到累赘的厌恶。
他大步走过来,手指都要戳到苏曼的鼻尖上。
“曼曼,你都十六岁了,是个大姑娘了,要懂事。”
“你妈出身好,是沈家的大**,手里有外公留下的四合院和存折,你跟着她,吃香的喝辣的。”
“爸爸这边你是知道的,你阿姨……不,你那新妈妈身体不好,肚子里又有了小弟弟,实在是顾不上你。”
苏曼坐在那张有些发硬的木板床上,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这就是她的父亲。
上一世,他也是这番说辞。
那时候自己傻,哭着抱着他的大腿,求他不要赶自己走,说会乖乖听话,会照顾新妈妈和弟弟。
结果呢?
被苏建军一脚踢开,骂她是“丧门星”,说看到她就想起沈玉华那个泼妇。
后来她被强行判给了母亲。
母亲沈玉华更是个极品。
她觉得自己离婚带着个女儿,影响她在画室里和那些男画家谈论“灵魂伴侣”,转头就把苏曼扔到了乡下,美其名曰“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”。
两辈子了。
这两人互相推诿的嘴脸,还真是一点没变。
“苏建军,你放屁!”
沈玉华尖叫一声,冲过来一把拽住苏曼的胳膊,指甲深深陷进她的肉里,疼得钻心。
“曼曼必须留在苏家!她姓苏!”
“我要去南方写生,我要去追寻我的艺术梦想!带着个半大孩子,我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?”
“再说了,苏曼这张脸长得跟你那个死鬼妈一模一样,看着就晦气,我带走?你想让我天天做噩梦吗?”
沈玉华口中的“死鬼妈”,其实骂的是苏建军的乡下老娘。
苏曼被拽得一个趔趄,差点摔下床。
她没有挣扎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两个陷入癫狂的成年人。
上一世的眼泪,在这一刻彻底干涸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两团熊熊燃烧的复仇火焰。
既然老天让她重活一回,她绝不会再做那个任人踢来踢去的皮球!
属于她的,她要拿回来。
欠了她的,都要给她吐出来!
“你们吵够了吗?”
少女清冷的声音,突兀地**了争吵中。
虽然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,让正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两人愣了一下。
苏建军皱眉:“大人说话,小孩子插什么嘴?赶紧收拾东西跟你妈滚!”
沈玉华也松开了手,嫌弃地擦了擦掌心:“曼曼,妈不是不爱你,是妈真的没办法。你爸是军人,有津贴,你跟着他饿不死。”
“呵。”
苏曼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。
她慢慢站起身,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。
“爸,你想娶初恋小白花,生儿子传宗接代,所以嫌我占地方。”
“妈,你想当自由的艺术家,搞你的第二春,所以嫌我是拖油瓶。”
“你们谁都不想要我,对吧?”
被女儿这么直白地戳穿心思,苏建军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这年头,虽然运动快结束了,但作风问题依然是大事。
他在单位里一直立的是“艰苦朴素、忍辱负重”的人设,对外宣称是沈玉华娇生惯养、资本家**作风,他才不得不离婚。
要是让女儿出去乱说,他的前途还要不要了?
“混账东西!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?”
苏建军恼羞成怒,抬手就要打。
“老子那是为了响应号召!是为了照顾烈士遗孤!什么小白花,那是你思想不健康!”
“还有,这个家老子说了算!今天你不想滚也得滚!”
苏曼不躲不闪,依然直视着苏建军那双浑浊的眼。
“烈士遗孤?爸,那个阿姨的男人是喝酒喝死的吧?怎么就成烈士了?”
“还有,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有三个月了吧?那时候你跟妈还没提离婚呢。”
“这叫什么?这叫乱搞男女关系,这叫搞破鞋!”
“你——!”
苏建军被踩到了痛脚,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没想到,平时那个唯唯诺诺、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儿,今天竟然变得这么牙尖嘴利!
这些话要是传出去,哪怕传到楼道里,他的政审就完了!
“反了!反了你了!”
苏建军左右看了看,想要找趁手的东西教训这个不孝女。
桌子上,那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映入了他的眼帘。
那是那种老式的、像砖头一样厚实的玻璃烟灰缸,边角甚至带着棱角。
苏建军一把抓起烟灰缸,用尽全力朝苏曼砸了过来!
“老子打死你这个满嘴喷粪的畜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