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雪阁临水而建，三面皆是阔窗，此时卷着竹帘，可见外头残雪未消，几树老梅开得正好。

阁内笼着地龙，暖意融融，已有四五人坐着说话。

上首坐着赵王妃沈氏，穿着大红织金牡丹纹袄裙，头戴赤金点翠凤冠，眉眼温婉中自有威仪。

她下首左右各设一席，左边坐着周侧妃，穿水红绣百蝶穿花曳地裙，容貌明艳；

右边是李夫人，着秋香色长褙子，生得清秀，只是眉宇间有些郁色。

再下首便是张奉仪、苏奉仪等人。

陶圆进来时，众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，或者说，落在她明显比旁人都圆润许多的身形上。

“给王妃请安。”陶圆规规矩矩行礼。

沈王妃含笑抬手：“陶夫人病可大好了？快坐着吧。今儿就是姐妹们一处说说话，不必拘礼。”

便有丫鬟引她坐在张奉仪下首。

刚落座，便听周侧妃轻笑一声：“陶夫人瞧着气色倒好，想必是心宽体胖，病也好得快。”

这话带着刺。

陶圆抬眼，见周侧妃正捏着块梅花糕，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她的腰身。

旁人也或明或暗地看过来。

若是从前的陶圆，此刻该臊得低头了。

可如今坐在这里的是她。

陶圆接过丫鬟递来的茶，慢悠悠抿了一口，才道：“周姐姐说的是。病中想通了，人生在世，该吃吃该睡睡，跟自己过不去最是蠢的。您说是不是？”

她语气平平，倒像真心请教。

周侧妃一噎，还没接话，陶圆又笑道：“妾身带了点自己做的茯苓霜和酥盒，不是什么好东西，给王妃和各位姐姐尝个鲜。”说着让司琴将食盒呈上。

丫鬟们将点心分置小碟，送到各人面前。

那茯苓霜莹白如玉，玫瑰酥盒金黄酥脆，模样就比府里寻常点心精致。沈王妃尝了一勺茯苓霜，点头道：“细腻清甜，倒是爽口。这点心别致，从前没见过。”

陶圆欠身：“是妾身胡乱琢磨的。茯苓健脾宁心，冬日吃些，正好。”

周侧妃也捏了块玫瑰酥盒，咬了一口，酥皮簌簌落下，内馅甜香。她眼神微动，面上却淡淡的：“陶夫人好巧思。只是咱们王府有定例，姐妹们按份例吃喝便是，何苦自己劳神下厨？没的失了身份。”

这话就有些重了。阁内静了静。

陶圆放下茶盏，瓷器相碰，轻轻一声“叮”。

她抬眼看向周侧妃，圆脸上还是那副和气样子：“周姐姐教训的是。只是妾身想着，人生在世，吃喝二字最实在。有功夫琢磨些好吃的，自己舒坦，也比琢磨些有的没的强。您说呢？”

她语气温和，甚至带着点憨气，可那句“琢磨些有的没的”，却让周侧妃脸色微微一变。

谁不知周侧妃近来常往王妃院里送汤水点心，心思活络得很。

沈王妃垂眸喝茶，只当没听见。

李夫人却忽然开口，声音轻轻柔柔的：“陶姐姐这话有趣。只是咱们身为女子，终究要以贞静为主，口腹之欲，还是节制些好。”说着，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陶圆身前。

陶圆今日穿得不算紧，可那丰腴曲线到底掩不住。

她闻言也不恼，反而笑了：“李姐姐说得是。只是妹妹觉得，人生苦短，该吃时吃，该睡时睡，委屈了谁也别委屈自己这张嘴。您瞧那庙里的菩萨，不也受了香火供奉？可见吃饱了才有力气修行。”

“噗——”坐在末位的苏奉仪年纪小，没忍住笑出声，又赶紧掩口。

李夫人脸色有些僵，勉强笑了笑，不再说话。

沈王妃这才抬眼，温声道：“好了，不过是些吃食，也值得你们辩这一场？陶夫人有心，点心做得不错。只是如周妹妹所说，你身子刚好，这些事让下人做便是。”

说罢她又转向众人，“年下事多，王爷的意思，今年除夕家宴摆在澄明堂，咱们一处守岁。元宵那日宫里赐宴，王爷与我进宫，你们在府里也热闹热闹。”

众人忙应下。

又说了一会闲话，沈王妃便露出乏色，众人知趣告退。

出了听雪阁，周侧妃扶着丫鬟的手走在最前，经过陶圆身边时，脚步顿了顿，斜睨她一眼，轻飘飘丢下一句：“陶夫人今日好口才。”便径自去了。

李夫人朝陶圆点点头，也带着人往另一条路走。

陶圆站在原地，看着众人背影，慢悠悠吁出口气。

司琴在旁低声道：“夫人今日何必与周侧妃争口舌？她最是记仇的……”

陶圆却是只转身往回走，步子轻快，“她记她的仇，我过我的日子。难道我缩着脖子，她就能看我顺眼了？”说着自己笑起来，“脏话说出来，嘴巴才干净；气撒出去，心里才舒坦。憋着，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。”

司琴听得一愣一愣的，总觉得哪里不对，可细想又似乎有点道理。

主仆二人沿着覆雪的石子路慢慢走。

远处有丫鬟仆妇匆匆来往，各处廊下已挂起彩灯，预备着过年。

陶圆抬头看了看天，阴沉沉的，像要下雪。

进了腊月，日子便过得飞快。转眼到了腊八这日，按例府里要熬腊八粥，各院都能分到一大罐。

静思斋却早早飘出不一样的香气。

陶圆起了个大早，指挥着小厨房的张嬷嬷和两个烧火丫头淘米泡豆。

她上辈子是南方人，腊八粥偏好咸口，可思及这大晟朝地处中原，咸粥未必讨好，便折中做了甜咸两样。

甜粥用的是糯米、红豆、莲子、桂圆、红枣、花生、栗子，并些松子仁、葡萄干，熬得稠稠的，临出锅时拌入红糖、糖桂花，甜香扑鼻。

咸粥则是大米、薏仁、香菇丁、笋丁、火腿粒、青豆、虾仁，用鸡汤熬煮，最后撒上葱花、滴几滴香油，鲜得人舌头都要掉。

她自己先各尝了一小碗，满意地点头。

又让司琴装了两个提盒，一盒甜粥，一盒咸粥，并几样新做的点心：蟹壳黄烧饼、豌豆黄、枣泥山药糕。

“甜的给王妃送去，就说我病中蒙王妃赐参，无以为报，一点粥水表表心意。咸的给王爷院里，不必特意呈给王爷，交给王爷跟前得用的公公便是，就说给各位辛苦的公公们添个粥。”陶圆吩咐得仔细，“点心各院都分一碟，用咱们静思斋的食盒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