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，猛地一抽，随即又沉甸甸地坠下去，一直坠到无底深渊。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，耳边嗡嗡作响，盖过了窗外残余的雨声。

周默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黑暗里，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。视频很短，只有几秒，已经自动循环播放了三四遍。林薇扑进陈远怀里的画面，她脸上那种失而复得般混杂着激动和委屈的表情，每一个像素都像淬了毒的针，狠狠扎进他的眼球。

时间好像静止了。冰冷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全身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冰凉的空气呛进肺里，带来一阵刺痛。

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，周默点开回复框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：

周默：哦，那是我表哥，今天刚回国。嫂子去接一下。谢了兄弟，这么晚还在机场？辛苦了。

发送。

他把手机屏幕摁灭，放在床头柜上。动作很轻，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

黑暗重新笼罩下来，沉甸甸的，带着黏腻的窒息感。他重新躺下，拉高被子，盖到下巴。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暗影轮廓，一动不动。

旁边，林薇翻了个身，似乎睡得很沉，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。

这一夜，周默再没合眼。

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，又透出一点惨淡的鱼肚白。雨停了，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味道。

生物钟准时叫醒了他。周默悄无声息地起身，没有惊动林薇，穿衣，洗漱。冰冷的水扑在脸上，刺骨的寒意让他混沌的头脑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。

他走进厨房，系上围裙。煎蛋在平底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，奶锅里温着牛奶。动作机械，精准，和过去七年里的每一个早晨没什么不同。

“嗯……”主卧里传来林薇睡意朦胧的哼声。

周默端着煎蛋和牛奶出来时，林薇已经坐在餐桌旁了。她穿着睡衣，头发有些凌乱，脸色看起来不太好，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。

“早。”周默把她的那份早餐放在她面前，声音平静。

“早。”林薇揉了揉眼睛，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，“昨晚睡得好吗？”

周默在她对面坐下，拿起筷子：“还行。你加班那么晚，累着了吧？”

林薇拿面包片的手顿了一下，随即若无其事地撕下一块塞进嘴里，含糊地应道：“嗯，有点。”

妞妞揉着眼睛从儿童房出来了，光着脚丫，抱着她的小熊玩偶。“爸爸，妈妈……”她奶声奶气地喊。

“哎，宝贝醒啦？去刷牙洗脸，爸爸给你倒牛奶。”周默脸上立刻绽开笑容，声音也暖了起来。

妞妞爬上自己的专属小椅子，晃着小腿：“妈妈，你昨天回来好晚哦，妞妞都睡着啦！”

林薇的表情瞬间有点僵，她低头喝了口牛奶掩饰，才看向女儿：“嗯，妈妈工作忙呀。妞妞乖，快吃早餐，吃完爸爸送你去幼儿园。”

“哦。”妞妞乖巧地点头，拿起自己的小勺子。

送妞妞去幼儿园的路上，周默牵着女儿的小手，听着她叽叽喳喳说着昨晚的梦和小伙伴的趣事。阳光透过湿漉漉的梧桐树叶洒下来，斑驳的光影在地上跳跃。

“爸爸，”妞妞忽然晃了晃他的手，仰着小脸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，“什么是‘表哥’呀？”

周默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。他蹲下身，笑着帮妞妞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小黄鸭书包带：“表哥啊，就是……嗯，就是妈妈那边的亲戚，比妈妈大的哥哥。”

“哦……”妞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“那他也是妞妞的表哥吗？”

周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，他站起身，重新牵起妞妞的手往前走：“不是的。妞妞只有爸爸妈妈。”他语气温和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，“走吧，要迟到了。”

把妞妞安全送进幼儿园老师手里，看着小家伙欢快地跑向小伙伴，周默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，只剩下冰冷的底色。

他没有立刻去公司。调转车头，开向城郊一个大型仓储式超市。他需要购买一些清洁用品和妞妞画画的颜料，这是昨晚答应孩子的。

超市里人不多。周默推着购物车，目光扫过货架，心思却完全不在那些商品上。林薇扑进陈远怀里的画面，手机屏幕上循环播放的视频，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放。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——她拥抱的力度，她埋在他颈窝时的依赖，她抬头时那该死的、清晰无比的泪痕和喜悦！

一股冰冷的怒意在他胸腔里翻腾、冲撞，又被钢铁般的意志死死压制着。

他走到日化区，随手拿了两瓶家用消毒液放进购物车。就在这时，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，在相隔两个货架的开架化妆品区。

是林薇。

她没穿昨晚那件风衣，换了一身剪裁更利落、颜色也更亮眼的套裙，头发精心梳理过，脸上化了淡妆，脚上踩着一双平时嫌累脚很少穿的中跟皮鞋。她正微微弯腰，专注地看着一排香水试用装，拿起一瓶，对着试香纸轻轻喷了一下，凑近闻了闻。

这个时间，她应该在去公司的路上。

周默推着购物车，无声地靠近，隔着摆满瓶瓶罐罐的货架缝隙看着她。

林薇似乎很满意那瓶香水的味道，嘴角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。她甚至没有犹豫，就把那瓶正装香水放进了自己臂弯里挎着的精致手袋里——那手袋也不是她平时通勤用的那个。

她直起身，又对着旁边货架上的反光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鬓发，还抿了抿唇，似乎对唇膏的色泽不太满意，又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，对着镜子补了一点。

做完这一切，她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期待和紧张的微笑，转身，脚步轻快地朝着结账出口的方向走去。

购物车的金属扶手，在周默的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林薇的身影消失在结账队伍里。直到完全看不见了，他才推着车，慢慢走向另一个收银台。

结账，把东西放进后备箱。坐进驾驶位，周默没有立刻发动车子。

他拿出手机，点开航空公司的APP。输入林薇的身份证号，密码是什么？他尝试了几个，妞妞的生日，他的生日……都不对。

最后，他输入了陈远的生日。

登录成功。

航班查询记录里，赫然躺着一行刺目的信息：

L.Wei

林薇

出发地：本市

目的地：S市

日期：今日

航班号：CZXXXX

起飞时间：09:55AM

状态：已值机

S市，是离这边最近的大都市，国际航班枢纽。陈远昨天就是从S市入境的。

时间：今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。

周默的目光在那行信息上停留了很久，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。他按亮屏幕，指尖划过那条记录，然后，点开右上角的设置图标，选择了“删除此条查询记录”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发动了车子。引擎低沉地轰鸣着。

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，汇入上午不算拥堵的车流。阳光有些刺眼。周默打开车载广播，随意调到一个频道，里面正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。

他跟着音乐的节奏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那平静之下，仿佛有冰冷的岩浆在缓慢地流淌、积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