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鸾录

开灯 护眼     字体:

全文阅读>>

腊月里的京城落了一场大雪。沈鸾站在当铺门口,

看着自己陪嫁的那支白玉簪被掌柜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,最后搁在乌木托盘上,

往她这边推了回来。“沈娘子,”掌柜的叹了口气,“不是我不肯收,实在是……这年头,

谁家还有余钱买这些。”沈鸾没说话,伸手把簪子拿回来。她嫁进沈家三年,

这支簪子往当铺跑过四趟。前三次都换了银子出去,唯有这回,连当铺都不肯收了。

街对面的茶楼里有人在唱戏,咿咿呀呀的腔调隔着雪传过来,听不真切。

沈鸾把簪子拢进袖中,拢紧了披风,往巷子深处走去。雪越下越大。

她在沈家后门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“沈三郎又去城外赏梅了?

这大雪的天,他也不嫌冷。”“赏什么梅,我听说是去给人写诗换酒钱了。

写一首诗换一壶酒,啧啧,沈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,怎么就出了这么个玩意儿。

”“书香门第?如今的沈家,也就剩下个名头了。大房那边早就分出去单过,

三房这边就剩个空壳子。要不是沈娘子做针线活计撑着,怕是连米都买不起。”“所以说,

沈娘子当年是瞎了眼,怎么就嫁了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……”沈鸾推开门,

院子里的两个婆子立刻住了嘴,讪讪地喊了声“沈娘子”。她没应声,穿过院子往里走。

沈家这宅子是她公公那辈置下的,三进的院子,当年也是体面人家。

如今廊柱上的漆都斑驳了,阶下的青苔没人清理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子被雪压断了,

横在路中间,也没人管。三年前她嫁进来的时候,这宅子还没这么破败。

那时候沈家虽然不如从前,但好歹还有个样子。她公公还在世,是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,

在国子监当个闲差,领着微薄的俸禄,却也知足常乐。她婆婆身子不好,常年卧病在床,

但待她还算和气。那时候沈昭明也不像现在这样。沈昭明是她父亲亲自挑的女婿。

沈家世代经商,到她父亲这一辈,已然是京城数得着的富户。她父亲只有她一个女儿,

自幼充作男儿教养,算账看账、待人接物,一样不落地教给她。

原是指望她日后招个上门女婿,接手家业的。谁知她十八岁那年,父亲忽然改了主意,

给她挑了沈昭明。沈家是读书人家,虽然清贫了些,但门风清白。沈昭明是沈家三房的独子,

读书还算用功,人也老实本分。她父亲说,嫁过去安稳,日后沈昭明科举入仕,

她就是官家太太,比跟着商贾人家强。她那时候年轻,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。新婚那几个月,

沈昭明待她确实好。他话不多,但心细,知道她认床,

悄悄把她从娘家带来的旧枕头换到新床上。知道她怕冷,早早地就烧了炭盆搁在她脚边。

知道她爱吃甜的,隔三差五从外头买点心回来,揣在怀里捂着,递到她手里的时候还是热的。

她想,这样也好。虽然日子清苦些,但夫妻和睦,公婆厚道,平平淡淡过一辈子,也是福气。

变故是从她公公去世那年开始的。公公一走,婆婆大病一场,拖了半年也跟着去了。

家里的进项断了,坐吃山空。大房那边早就分了家,跟这边没什么来往。

沈昭明那几年接连下场,次次名落孙山,渐渐地也就不再提科举的事,只在家读书写字,

偶尔出门会友,日子一天比一天消沉。沈鸾开始做针线活计贴补家用。她绣工好,

给绣坊做些精细活计,一个月能挣几两银子。勉强够两个人嚼用,但再多的就没有了。

沈昭明那些所谓的朋友,渐渐也不来找他了。一个屡试不第的穷酸书生,

写再好的诗有什么用?又不能当饭吃。那些曾经跟他称兄道弟的人,见他落魄,

都躲得远远的。偶尔在街上碰见,也只是点个头,就匆匆走开。沈昭明倒是不在意。

他照旧读书,照旧写诗,照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坐着,对着满院子的荒草发呆。

有时候一连几天不说一句话,有时候忽然跟她讲起书里的话,讲得眉飞色舞,

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。沈鸾有时候也气。气他不争气,气他不去找个营生,气他一个大男人,

眼睁睁看着她一个女人家没日没夜地做活,也不说帮一把。可气归气,

她从来没当着面说什么。他给她买过点心。她记得的。她推开门进屋,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。

炭盆早就灭了,窗纸上破了两个洞,寒风往里灌。沈昭明不在家,桌上搁着他写的那几首诗,

墨迹还是新的。诗稿旁边压着一小包东西,油纸包着,摸着还有一点余温。沈鸾打开,

是一包桂花糕。六块,整整齐齐码着。他在外头给人写诗换酒钱,没换酒,换了桂花糕回来。

沈鸾在桌边坐了一会儿,把那包桂花糕收进食盒里,然后起身去生火。火生起来,

屋里渐渐有了暖意。她坐到窗边,拿起绣绷,继续绣那朵还没绣完的牡丹。绣着绣着,

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在喊。“沈娘子!沈娘子在家吗?”沈鸾放下绣绷,起身去开门。

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厮,跑得满头是汗,见了她就扑通跪下了。“沈娘子!不好了!

老爷出事了!”老爷,说的是她父亲。沈鸾脑子里嗡了一声,下意识扶住了门框。

那小厮跪在地上,气喘吁吁地说了半天,她才听明白。她父亲被人告发了。

罪名是私通敌国、资助叛军。这罪名是死罪。她父亲已经被押进了刑部大牢,家产抄没,

合家上下七十余口,全都被关了起来,等候发落。沈鸾站在那里,听着那小厮一句一句地说,

只觉得那些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她耳朵里,她听懂了,

又好像没听懂。“……周家那边已经递了休书,

周少夫人被送回娘家了……”“……王家那边也是,

连夜把王娘子送走了……”“……如今只有沈娘子您了……”沈鸾没说话。那小厮跪在地上,

额头抵着地,不敢抬头。过了很久,沈鸾才开口。“起来吧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
“大冷的天,进屋喝碗热水再走。”那小厮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她。沈鸾已经转身往里走了。

那小厮后来还是走了,没敢进屋。沈鸾一个人坐在屋里,对着那盆火,坐了整整一下午。

火灭了,屋里又冷下来,她也没动。她想了很多事情。想小时候父亲把她架在脖子上,

带她去看花灯。想父亲教她打算盘,一遍一遍不厌其烦。想父亲给她挑女婿的时候,

翻来覆去地看那些人的庚帖,最后指着沈昭明的名字说,就这个吧,这个老实,

日后不会欺负你。想她出嫁那天,父亲送她上花轿,眼眶红着,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想她回门的时候,父亲拉着沈昭明说了半宿的话,说的什么她不知道,

只知道第二天沈昭明红着脸跟她说,爹让我好好待你。想父亲这些年一个人撑着家业,

头发一根一根白了,背也渐渐佝偻了。如今他在大牢里,不知道冷不冷,

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一口热水喝。沈鸾把脸埋进掌心里,肩膀抖了一下,又一下。

她没有哭出声。天黑了,门被推开,沈昭明回来了。他一身寒气,满身都是雪,

站在门口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屋里会这么冷,也没想到沈鸾就那么坐着,一动不动。

“怎么不点灯?”他问了一句,没听见回答,便自己摸黑把灯点上。灯亮起来,

他看见沈鸾的脸,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。“怎么了?”他快步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

握住她的手。那手冰凉冰凉的,像握着一块冰。沈鸾抬起头看他。灯影里,他的脸半明半暗,

眉心皱得紧紧的。她忽然想起来,他这个人,其实长得不差。眉眼清俊,鼻梁挺直,

只是平日里总是蔫蔫的,没什么精神,让人注意不到这些。“沈昭明,”她开口,

声音有点哑,“我爹出事了。”沈昭明的手紧了紧。“我知道。”“你知道?

”“外面都在传。”他顿了顿,“周家和王家那边已经……我听见说了。”沈鸾看着他,

等着他往下说。沈昭明垂下眼睛,没看她。“鸾儿,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

后面的话像是卡在喉咙里,说不出来。沈鸾等了半天,等来的是沉默。

她慢慢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。“你吃饭了没有?”她站起身,往灶房走,“我给你热一热。

”“鸾儿。”沈昭明在身后喊她。她没回头。接下来的日子,沈鸾过得很忙。

她一趟一趟地往外跑,找人托关系,想打听父亲的消息,想看看能不能递句话进去,

想看看能不能送件棉衣进去。但刑部大牢的门,不是那么好进的。她托的人不是摇头,

就是推脱。有那好心一点的,劝她别白费力气了,这案子是皇上亲自过问的,谁也救不了。

有那不怀好意的,话里话外暗示她,只要肯出银子,什么都能办。

可沈家的银子早就被抄没了,她手里那点积蓄,连打点门房都不够。

她把那支白玉簪又拿了出来。这回当铺收了。掌柜的叹了口气,给她称了二两银子。

二两银子,连刑部大牢的门房都打点不了。沈鸾站在雪地里,握着那二两银子,半天没动。

后来她想,也许可以去求求周家。周家是她姐姐的婆家,她姐姐嫁的是周家嫡子,

当年也是门当户对。虽说周家那边已经递了休书,但姐姐毕竟在周家住了好几年,

兴许还有些情分在。她去了周家。门房通报进去,等了半天,才有人出来见她。

是周家的大夫人,她姐姐的婆婆。那位大夫人倒是客气,让人给她上了茶,

和和气气地问了她的来意,然后和和气气地告诉她,这事周家帮不上忙,请她另请高明。

沈鸾不甘心,还想再求一求。那位大夫人的脸色就变了。“沈娘子,”她说,

“不是我不肯帮你,只是你父亲这案子,谁敢沾?我们周家递了休书,已经是仁至义尽了。

你姐姐如今不在我们家,你也别再来了。”沈鸾被赶了出来。她又去了王家。

王家的门房连通报都没通报,直接把她挡在了外头。“王娘子已经被休了,

跟我们王家没关系了,你找她没用。”沈鸾站在王家门口,看着那两扇紧紧闭着的大门,

忽然觉得很可笑。她姐姐嫁进周家三年,生儿育女,操持家务,到头来就换来一纸休书,

换来一句“跟我们没关系”。她那个妹妹,嫁进王家还不到一年,也一样。这就是人情冷暖。

这就是世态炎凉。沈鸾往回走,走着走着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前面街角处,站着一个人。

是沈昭明。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,肩头的雪积了厚厚一层,人都快成了雪人。看见她,

他迈步走过来,走到她面前,站定了。“你怎么来了?”沈鸾问。沈昭明没回答,只伸手,

把她肩头的雪拍了拍。“回家吧,”他说,“天冷。”沈鸾看着他。

他脸上还是那副蔫蔫的样子,没什么精神,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,她看不太懂。

“你在这里等多久了?”她问。“没多久。”“骗人。”她看了一眼他肩上的雪,

“站了至少一个时辰。”沈昭明没说话。沈鸾忽然觉得有点累,

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压都压不住。“沈昭明,”她说,“我爹出事了,

我们家完了,你知不知道?”“我知道。”“周家王家都躲得远远的,谁也不肯帮。

”“我知道。”“我手里就剩下二两银子了,连打点门房都不够。”“我知道。”“你知道,

你知道,你什么都知道。”沈鸾忽然提高了声音,“那你知不知道,再这么下去,

我爹会死在大牢里?那是我爹!他对我那么好,他就要死了,我却什么都做不了!

你知不知道!”她说着说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这是这些天来,她第一次哭。沈昭明看着她,

忽然伸出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他的胸膛很冷,衣裳上全是雪,可他的手却用力地抱着她,

像是怕她跑掉似的。“鸾儿,”他在她耳边说,“你别怕。”沈鸾埋在他怀里,哭着哭着,

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。他身上有一股陌生的气息,不是平日里那种书卷气,

而是一种清冽的、凛然的冷香,像是雪后的松林,又像是淬过火的刀剑。

这气息只是一闪而过,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“我带你回家。”沈昭明说。那天晚上,

沈昭明出门了。他说是去借钱。沈鸾没抱什么希望。这些年沈家是什么光景,她比谁都清楚。

沈昭明那些朋友,早就不跟他来往了,他能去哪里借钱?不过是白跑一趟罢了。

她坐在屋里做针线,做着做着,天就黑了。她点上灯,继续做。做着做着,夜深了。

沈昭明还没回来。她有点担心,又有点生气。这大半夜的,外头那么冷,他能去哪儿?

她又等了一会儿,等得困了,就趴在桌上睡着了。不知睡了多久,忽然被人推醒。“鸾儿。

”是沈昭明的声音。沈鸾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沈昭明站在她面前,一身寒气,

脸被冻得有些发白。“你回来了?”她揉揉眼睛,“借到钱了?”沈昭明没说话,

只把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。是一张银票。沈鸾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那银票上的面额,

是三十万两。她以为自己看错了,揉了揉眼睛,再看,还是三十万两。三十万两。

这几乎是她们沈家全盛时的一半家产。“这……这是哪儿来的?”沈鸾抬起头,声音都变了。

沈昭明没有回答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“鸾儿,”他说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

”沈鸾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“什么话?”沈昭明慢慢抬起手,覆在自己脸上。

然后,他撕下了那张脸。沈鸾瞳孔骤缩。那是一张人皮面具。面具之下,

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。眉眼还是那个眉眼,轮廓还是那个轮廓,

但整张脸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。不再是那个蔫蔫的、没精神的落魄书生,

而是一张清俊锐利的面孔,眉眼间带着凛然的锋芒,像是出鞘的利剑,

又像是雪山之巅的孤松。“你……”沈鸾的嘴唇在抖,“你是谁?”那人看着她,

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、她看不懂的东西。“我是沈昭明。”“不,你不是……”“我是。

”他打断她,“沈昭明这个名字,从始至终,都是我的。”沈鸾脑子里乱成一团,

所有的认知都在这一刻被打败。“那你……那你这些年……”“装出来的。”“为什么?

”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静静看着她,看得她心里发毛。“鸾儿,”他开口,声音也变了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