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兽更可怕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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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“天地之大,真无所不有矣。然人面而**者,独一妇也乎哉?

”一沈美珍是在结婚第三年的冬天开始养狗的。那一年高铁通到了青州,

她丈夫周志国的物流生意反而更忙了。原来三天能回来一趟,现在变成半个月,

后来是一两个月。周志国打电话回来说,老婆,你再忍忍,等我把西北这条线跑顺了,

咱们在城里买个大房子,把你接过来。沈美珍没吭声,把电话挂了。她不是没跟去过。

刚结婚那年,她跟着周志国跑过几趟长途,坐在卡车副驾驶上,看天黑天亮,

看服务区的泡面冒热气,看周志国跟加油站的小姑娘嬉皮笑脸。那小姑娘穿着蓝色的工装,

脸圆圆的,喊周志国“周哥”。周志国给人塞了一盒烟,转头对沈美珍说,人家才十九,

比你还小两岁。沈美珍那年二十一。后来她就不跟车了。周志国也不劝,

每个月往她卡上打钱,两三千,四五千,不等。村里人都说周志国能挣钱,沈美珍享福。

沈美珍的婆婆,周老太,每次路过儿子家门都要进来转一圈,看看鸡喂了没有,

看看院子里有没有野男人的脚印。“男人在外面挣钱,你在家里要把门看好了。”周老太说。

沈美珍低着头择菜,不接话。周老太走的时候,会顺手把院门带上,铁门哐当一声,

门闩落下去,院子里就剩下沈美珍一个人。那年冬天冷得邪乎。沈美珍一个人睡到半夜,

被冻醒,发现脚头的被子是空的,伸脚蹬了蹬,凉飕飕的。她睁着眼看天花板,

看见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,一道一道的,像白色的刀。第二天她去镇上赶集,

在集上看见一个卖狗的老头。那是一条白狗,半大不小,脏兮兮的,拴在三轮车边上,

看见人也不叫,就趴着,眼睛往上看,眼珠子黑漆漆的。老头要价一百二。沈美珍还到八十,

成交。她把狗牵回家,在院子里用旧砖垒了个窝,铺上稻草。狗趴进去,脑袋搁在窝沿上,

还是那么看着她,眼珠子一动不动。沈美珍蹲下来,跟它对视了一会儿。

“你也没地方去是吧。”她说。狗没吭声,尾巴在稻草里扫了一下。二那条狗长得很快。

开春的时候,它已经有半人高了,浑身白毛,干净起来像一团雪。

沈美珍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种,村里人说像萨摩,有人说是大白熊,还有人说就是土狗串子。

沈美珍不在乎,她给它起了个名叫“白牙”——因为它有时候咧嘴,那两颗犬牙又白又长。

白牙认人。沈美珍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,去菜地跟去菜地,去河边洗衣裳跟去河边。

沈美珍蹲下来搓衣裳,它就趴在岸边,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,眼睛眯着,太阳晒得它打瞌睡。

有婆娘在边上洗菜,看见了就笑:“美珍,你这狗比你男人还黏糊。”沈美珍没抬头,

手里搓着衣裳,说:“狗嘛。”“狗也比人强,”那婆娘压低声音,“我家那个,

回来就知道喝酒,喝醉了就打人。还不如养条狗。”沈美珍把衣裳拧干,扔进盆里,

站起来往家走。白牙跟着站起来,抖抖身上的毛,跟在后面。那天晚上沈美珍做了个梦。

梦见周志国回来了,推开门,站在床头看她。她想坐起来,却动不了,浑身像被压住了一样。

周志国不说话,就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门关上,哐当一声。沈美珍醒过来,

出了一身汗。她侧过脸,看见窗外有月亮,月光底下有个白色的影子,是白牙,

蹲在窗台下面,脸正对着窗户。她看了它一会儿,它不动。她也睡不着了,就那么躺着,

看着窗外的月亮和窗外的狗。不知过了多久,她听见白牙站起来的声音,爪子踩在地上,

沙沙的,绕着屋子走了一圈,又趴下了。沈美珍闭上眼睛,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。后来她想,

那天晚上,其实是有什么事要发生的。但什么事也没发生。就那么过去了。

三周志国是端午前回来的。他瘦了,黑了,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,一个装着粽子,

一个装着给沈美珍买的衣裳。沈美珍接过来看了看,是一件红色的针织衫,领口缀着亮片,

摸上去有点扎手。“镇上买的,”周志国说,“老板说今年流行这个色。

”沈美珍“嗯”了一声,把衣裳叠好,放进柜子里。周志国站在堂屋中间,四下看了看,

看见墙角的白牙,愣了一下:“什么时候养狗了?”“去年冬天。”“这么大个儿了。

”周志国走过去想摸,白牙往后退了一步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。“嘿,

”周志国收回手,“这狗认生?”沈美珍没说话,进了灶屋烧火做饭。晚上周志国喝了酒。

沈美珍给他炒了两个菜,一个腊肉,一个鸡蛋,周志国一个人吃了大半,酒也喝了半瓶。

喝到脸红的时候,他开始说外面的事,说这一趟跑得亏,说货主压价压得狠,

说路上碰到查超载的,罚了两千。沈美珍听着,不插嘴。吃完饭,周志国去洗澡。

沈美珍收拾碗筷,白牙蹲在灶屋门口,眼睛跟着她转。洗完澡周志国进里屋躺下了,

喊沈美珍快点。沈美珍把碗筷刷完,手擦干,站在灶屋里发了一会儿呆。白牙还蹲着,

看着她。她低头看它,它的眼睛在灶火映照下亮晶晶的,像两粒玻璃珠。“睡觉去。”她说。

白牙站起来,尾巴摇了摇。沈美珍进了里屋,把门关上。四那天晚上出了事。

周志国睡到半夜,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,喘不过气来。他睁开眼,借着月光,

看见一团白影扑在胸口,两只眼睛离他的脸不到一尺,冒着绿光。他还没来得及喊,

喉咙就被咬住了。沈美珍是被动静惊醒的。她睁开眼,看见白牙压在周志国身上,

听见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声音——不是叫,是低沉的、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呜咽,像打雷。

周志国的两只手在乱抓,床单被抓破了,枕头掉在地上。她喊了一声,

声音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。她又喊了一声,这回出来了,尖的,像杀鸡时候那种声音。

白牙没理她,脑袋狠狠一甩,周志国的手就垂下去了。沈美珍光着脚跳下床,想去拉白牙,

刚伸出手,就看见白牙回过头来。它的嘴上全是血,月光底下,那些血是黑的。它看着她,

眼睛还是那样,亮晶晶的,眼珠子一动不动。沈美珍的手停在半空中。白牙把头转回去,

继续咬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它停下来,从床上跳下地,蹲在床脚,开始舔自己的爪子,

一下一下的,舔得很仔细。沈美珍看着床上的周志国。周志国一动不动,

脖子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口子,床单被血洇湿了一大片,还在往外洇,洇到枕头,洇到被子上。

她张了张嘴,什么声音也没出来。白牙舔完爪子,站起来,走到她脚边,

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。沈美珍低头看它。它抬起头,看着她,尾巴轻轻摇了摇。

沈美珍突然蹲下去,捂住嘴,开始干呕。呕了半天,什么也没呕出来,只有眼泪,

一串一串地往下掉。五天亮的时候沈美珍报了警。她穿着那件周志国买的红针织衫,

坐在院子里等警察来。白牙趴在她脚边,下巴搁在爪子上,眯着眼晒太阳,

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。警察来了,进里屋看了看,出来问她:“你养的狗?”沈美珍点头。

“什么品种?”“不知道。”“养多久了?”“去年冬天开始的。”警察在本子上记着什么,

又问:“你丈夫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“昨天下午。”“狗平时咬人吗?”沈美珍摇头。

警察合上本子,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。后来来了更多的人,有穿白大褂的,有拿照相机的。

他们把周志国抬出去,把里屋拍了一遍,又到院子里看那条狗。白牙趴着不动,任由他们看。

一个年轻警察蹲下来,想摸它的头,被年长的喊住了:“别动,一会儿动保站来人。

”动保站的人来了,拿着铁笼子和**。白牙看见他们,站起来,往沈美珍身边靠了靠。

沈美珍没动,它也没动。麻醉针射中它的时候,它低低地呜了一声,回头看沈美珍,

眼睛还是那样,亮晶晶的,眼珠子一动不动。然后它倒下去,倒在沈美珍脚边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