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无意惹惊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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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卿卿我是十七岁那年被沈惊鸿养进这方深宅的。彼时我阿爹获罪流放,

我在牢里熬了三个月,出来时瘦得脱了相,连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。

沈惊鸿便是在那时候出现的。他骑着马从我身侧经过,不知怎的勒住了缰绳,

居高临下看了我许久,忽然翻身下马,将身上大氅解下来披在我肩上。“跟我走。

”他只说了这三个字。彼时我无处可去,便跟了他。他把我安置在这座宅子里,三进的小院,

种着一株西府海棠。他唤我卿卿,说我是他的命。我信了。他来的次数不算多,有时三五日,

有时七八日,但每次来都会待很久。他教我认字,教我下棋,教我弹琴。

他在海棠树下给我画过一幅小像,题字是“吾爱卿卿”。他抱着我说,等忙完这一阵,

便给我一个名分。我说好。我怀上身孕那日,海棠花开得正好。

他欢喜得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,抱着我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,吓得丫鬟们直喊“公子当心”。

那夜他留到很晚,握着我的手说:“卿卿,等我忙完这桩事,便接你回家。”我还是说好。

他走后,我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,望着窗外的月亮,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稳。

我以为我这一生,便如此了。二、让位沈惊鸿再回来,已是两个月后。

那日我正坐在廊下做针线,给他缝一件贴身的里衣。丫鬟阿蛮忽然慌慌张张跑进来,

脸色煞白:“姑娘,公子回来了,可是……”她话没说完,沈惊鸿已经踏进了院子。

他身后跟着两个婆子,手里端着个托盘,托盘上是一只青瓷碗。我站起身,下意识想去迎他,

却在看清他脸色的那一刻顿住了。他看着我,眼里没有任何温度。“把药喝了。”他说。

我低头去看那碗药,黑褐色的汤汁,泛着苦涩的气味。堕胎药。我认得这个味道。

牢里有个姐姐,就是喝了这个,血流了三天三夜,最后死了。我抬起头,望着他。“为什么?

”他没有回答我。我于是又问了一遍:“沈惊鸿,为什么?”他皱了皱眉,

终于开口:“她回来了。”她。我知道她。沈惊鸿的心上人,安远侯府嫡女,谢婉宁。

他们青梅竹马,两家早有婚约,只等她守孝期满便要完婚。可她守孝那三年,

沈惊鸿遇上了我。“她要回来了,我便该让位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有些吓人,

“沈惊鸿,这孩子是你的。”他眸光冷淡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“你该让位了。”四个字,

轻飘飘落下来,砸在我心上,却像千斤重。我忽然笑了。我端起那碗药,一口一口饮尽。苦。

真苦。比牢里那三个月还要苦。喝完了,我把碗放回托盘,抬手理了理鬓发,对他笑了笑。

“沈惊鸿,我喝了。你可以走了。”他看着我,眉头皱得更紧,似乎想说什么,

却最终什么都没说,转身离去。他走之后,我站了很久。阿蛮哭着来扶我,被我轻轻推开。

“去把院子里的灯油都拿来。”我说。阿蛮愣住:“姑娘……”“去吧。”她把灯油提来,

我让她退出去,关上了门。我把灯油泼在屋里,泼在廊下,泼在那株海棠树下。

然后我点了一把火。火光照亮半边夜空的时候,我站在廊下,望着沈惊鸿离去的方向。

小腹开始疼了,一阵一阵,像有人在拿刀子剜。可我不觉得疼。

我只是在想——他说我是他的命。原来一个人的命,可以这样轻。三、永安我没死。

阿蛮冲进来把我拖了出去,她力气那样大,拖着我在火海里跌跌撞撞地跑。后来我才知道,

她原是军中之人,因得罪了上司被贬为奴,辗转流落到我身边。“姑娘,”她跪在我面前,

眼睛红红的,“您不能死,您得活着。”我望着她,又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,

忽然觉得自己确实该活着。活给他看。那日后,阿蛮带着我远走边关。我找到了阿爹的旧部,

改了姓名,以男装示人。边关苦寒,风沙刮在脸上像刀子,

可我觉得比那座开满海棠花的深宅好上一万倍。我在军中从小卒做起,一呆便是五年。

五年里,我打过十七场仗,负过八次伤,从一个小小的步卒,

做到了手握三万精兵的永安郡主。朝廷的封赏下来那日,我站在城楼上,

望着北地辽阔的苍穹,忽然想起了那碗药。苦是真苦。可喝下去,也就喝下去了。

四、阶下我奉旨回京那日,是九月初九。重阳佳节,满城菊花香。百姓夹道观看,

想瞧瞧这位传闻中战功赫赫的永安郡主究竟是何等人物。我骑着马,披着玄色大氅,

从城门缓缓行过。阿蛮跟在身后,低声禀报着什么。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
“求见永安郡主……求求你们,让我见永安郡主一面……”那声音嘶哑苍老,

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疯魔般的执拗。我勒住马。“何人拦路?

”侍卫统领躬身道:“回郡主,是个罪臣,已被押解入京,不知怎的跑了出来。

卑职这就把他轰走。”罪臣。我挑了挑眉:“带上来看看。”他被拖上来的时候,

我几乎认不出他。沈惊鸿。昔日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、意气风发的沈惊鸿,如今形销骨立,

穿着一身破烂的囚衣,头发花白了大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他被人按着跪在地上,

却拼命仰着头,往我这边看。那双眼睛血红,布满了血丝,活像一头困兽。他看了我许久,

忽然疯了一样想扑过来,却被侍卫死死按住。他喉间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哭又像笑,

一遍遍念着:“卿卿……卿卿……”我居高临下望着他,漫不经心拨弄着护甲。

“这是哪家的狗,拦了本宫的和亲仪仗?”他猛然抬头。那一刻,他脸上的神情,

我说不清楚。像笑,像哭,像癫狂,又像绝望。他嘴唇哆嗦着,

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:“卿卿……你骗我……你说过那是安神药……”我看着他。

五年了。五年前,他站在海棠树下,端着那碗堕胎药,说“你该让位了”。五年后,

他跪在我马蹄前,红着眼睛说我骗他。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“安神药?”我轻轻笑了一声,

“沈公子记错了吧。那分明是你亲手端的堕胎药,怎么如今倒成了我骗你?

”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
“不……不……我不知道那是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他语无伦次地说着,

血红的眼睛里滚下泪来,“婉宁说只是让你离开……她说只是让你离开,

不会害你的……我不知道那是堕胎药……”我静静听着。他说,谢婉宁告诉他,

那只是让我离开的寻常汤药,喝下去睡一觉,便会被送出京城,从此再不相见。他说,

谢婉宁亲自端来那碗药,说只要我喝了,她便容我平安离去。他说,

他真的不知道那是堕胎药。他说,等他第二日派人去接我,只看到了一片废墟。

“我找了你五年……”他跪在地上,泪水混着泥土糊了满脸,“我翻遍了每一座城,

问了每一个人……我求她告诉我你的下落,她说不出来,

我便杀了她……”他说他杀了谢婉宁。他说谢婉宁死前告诉他,那碗药确实是堕胎药,

她就是要让我死,让我和那个孩子一起死。他说他亲手掐死了她。

他说他这五年活得生不如死。他说他终于找到我了。我听着,面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等他说完了,我低头望着他,淡淡道:“说完了?”他愣住。“说完了就带下去吧。

”我挥了挥手,“本宫还要进宫面圣,没工夫在这儿听疯狗乱吠。”他猛地抬起头,

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“卿卿!”我策马从他身侧行过,马蹄踏起的灰尘扑了他满脸。

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喊声,一声比一声凄厉。我没有回头。五、旧事进宫的路上,

阿蛮小心翼翼看了我一眼。“郡主……”“嗯?”“您……还好吗?

”我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,没有说话。好不好的,有什么要紧。五年前那碗药,

喝下去的那一刻,沈惊鸿这个人就已经死了。如今活着的这个,是永安郡主,不是他的卿卿。

面圣之后,圣上留我单独说话。他问我可愿意和亲。北狄王求娶一位大梁贵女,

愿以此换来边境二十年太平。朝中诸女不是年幼便是已许人家,数来数去,

倒是我这个“郡主”最合适。横竖我这个郡主也是虚封,并无宗室血脉,嫁出去也不妨事。

我想了想,说好。圣上有些意外:“你愿意?”“臣愿意。”“可你是我大梁的功臣,

若嫁去北狄,此生怕是再难回来了。”我笑了笑:“臣本就是边关之人,去哪里都是一样。

”圣上望着我,目光有些复杂。半晌,他叹了口气:“你阿爹当年的事,朕心中有愧。

你若不愿意,朕绝不勉强。”“臣愿意。”我还是这句话。他沉默片刻,

点了点头:“那便如此吧。”我叩首谢恩,退了出去。走出大殿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月亮挂在天边,又大又圆。阿蛮迎上来,替我披上大氅。“郡主,回府吗?”“嗯。

”马车辘辘行过街巷,**着车壁,闭目养神。阿蛮忽然道:“郡主,

那个人……还跪在府门口。”我睁开眼。“让他跪着。”马车在府门口停下,我掀开车帘,

看见他果然跪在那里。他跪得笔直,像一截枯死的木头。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百姓,

对着他指指点点。侍卫们拦着,不让他靠近。他看见我,眼中倏然亮了一下,

挣扎着想站起来,却被人死死按住。“卿卿!”他喊。我下了马车,从他身侧走过,

脚步不停。“让他进来。”我说。六、海棠他在花厅里站着,手足无措。我坐在上首,

端着茶盏,慢条斯理地饮茶。他没有坐,也不敢坐。五年不见,他变了很多。瘦了,老了,

眼睛里那股子意气风发的神采消失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。他望着我,

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我放下茶盏。“沈公子,有话直说。

”他像是被惊醒了一般,慌忙开口:“卿卿,我……”“本宫名讳,不是你叫的。

”他愣了愣,改口道:“郡主……我……我想求你……”求我什么?求我原谅?求我跟他走?

求我可怜他?我等着他往下说。他喉咙滚动了几下,

终于把话说完:“我想求你……见我一面。”我挑了下眉。“见你一面?”“是。

”他低着头,声音干涩,“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,我也不配求你回来。

我只想……再见你一面。这五年,我每一天都在想,若能再见你一面,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,

我也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。我看着他。他跪在地上,佝偻着背,像一棵被风雨摧折过的枯树。

五年前,他是何等的风光。世家公子,玉树临风,骑在马上从我身侧经过,

居高临下看我一眼,便随手将我捡了回去。那时候他大概从没想过,有朝一日,

他会这样卑微地跪在我面前。“沈惊鸿。”我叫他名字。他猛地抬头。“你说谢婉宁骗你,

说她骗你说那是寻常汤药,你不知情。”他拼命点头。“那我问你。”我端起茶盏,

轻轻吹了吹,“那碗药,是不是你亲手端来的?”他愣住。“那两个婆子,是不是你带来的?

”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“你不知情。”我把茶盏往桌上一搁,“你不知情,

便由着她摆布。你不知情,便亲手把那碗药端到我面前。沈惊鸿,我喝了那碗药,

躺在火海里等死的时候,你在哪里?”他浑身颤抖起来。“你在她身边。”我站起身,

一步一步走向他,“你在她身边,等着娶她过门。你有没有想过,我喝的那碗药里是什么?

你有没有想过,我肚子里那个孩子,也是你的?”他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地,

肩膀剧烈地抖动。我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“你说你不知道。可你不知道,

便不算是你的错了?”他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“卿卿……”“你知不知道,

那碗药喝下去之后,我流了多久的血?”我看着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知不知道,

若不是阿蛮把我从火海里拖出来,我早就烧成一具焦尸了?你知不知道,我离开京城的时候,

连路都走不了,是阿蛮背着我,一步一步走出城的?”他张着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“你不知道。”我轻轻笑了一声,“你当然不知道。你忙着准备婚事,忙着迎接你的新娘子,

哪有工夫管一个外室的死活?”“卿卿……”“别叫我。”我退后一步,“你叫这个名字,

让我恶心。”他像被人当胸刺了一刀,整个人剧烈地晃了晃。七、和亲半月后,

和亲的队伍从京城出发。我穿着大红嫁衣,坐在马车里,听着外面的鼓乐声。阿蛮红着眼眶,

却强撑着笑脸。“郡主,您真的想好了?”我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风景,没有说话。

想好不想好的,有什么要紧。圣上需要一个和亲的人选,我刚好合适。

边关需要这二十年的太平,我愿意去换。至于那个人……我闭了闭眼。他的脸从脑海里掠过,

又很快被我压下去。那天他跪在花厅里,最后说了一句话。“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。

可我这条命,从今往后便是你的。你什么时候想要,什么时候来拿。”我让他滚。他便滚了。

后来听说他在府门口跪了三天三夜,最后被人抬了回去。再后来,听说他上了折子,

求圣上让他随和亲队伍一同出关,做什么都行,哪怕是牵马坠蹬。圣上问我意见,我说不必。

从此再没有他的消息。队伍出城的时候,我掀开车帘,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。晨光熹微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