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搬家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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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被呛醒的。不是那种慢慢从梦里浮上来的醒,是像有人猛地往你喉咙里塞了一块烂抹布,

把你从睡眠深处生生憋出来的醒。那股味道就贴在我脸边。温热、潮湿,

带着一种黏腻的腐朽感,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悄悄烂掉了。我侧过头,看见张磊张着嘴,

呼噜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,每一次呼气,那股味道就漫过来一次。我躺在那儿,盯着天花板,

数他的呼吸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胃里开始翻涌。我轻手轻脚下床,没开灯,

摸黑走进卫生间,关上门,坐在马桶盖上。排风扇嗡嗡地转着,

我闻着洗衣液残留在空气里的香味,慢慢喘匀了气。镜子里的我,眼睛下面两团青黑。

这个星期第三次了。第一次是周二,我去客厅沙发上睡的。第二天他问我怎么睡沙发,

我说你呼噜声太大。他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第二次是周四,我在卫生间坐到天亮。

现在是周六凌晨三点十七分。我坐在马桶盖上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两年前,我们刚住在一起。

他感冒了,我让他吃药,他嫌苦,不肯吃。夜里他发烧,我起来给他物理降温,

用毛巾擦他的额头和手心。他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,说:"晚晚,你真好。

"那时候他的呼吸也是热的,但没有这股味道。是干净的、带着体温的热气,

像晒过太阳的被子。我那时候想,这个人我要照顾他。现在他不需要我照顾了。

他需要我忍受。---二天亮之前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这个决定做起来比我想象的容易。

就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皮筋,你以为断的时候会弹得很疼,但它其实只是轻轻地、无声地,

松开了。六点,天刚蒙蒙亮,我起床,轻手轻脚拉开衣柜。我的东西不多。衣服叠好,

塞进行李箱。书架上的书,十几本,装进纸箱。厨房里的小家电,

电饭煲、破壁机、好看的碗碟,都是我自己买的。电饭煲是去年夏天买的。

那段时间我想自己做饭,第一顿做了红烧肉,他吃了两碗米饭,说好吃。

饭后我让他帮忙洗碗,他说手疼,刚打游戏打累了。那个碗最后是我洗的。之后的每一天,

都是我洗的。破壁机是秋天买的。我早上喜欢喝豆浆,他说他也想喝。

于是我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起床,泡豆子,打豆浆,倒进杯子里凉着,等他起来喝。

他喝了三天就不喝了,说麻烦,不如点外卖。那台破壁机后来被我收进柜子最里面。

碗碟是我最喜欢的那套,白色底,描着淡青色的花纹。我一个人去超市挑的。

买回来第一次用,他端起来看了看,说:"这花纹像发霉了。"后来我用这套碗碟,

他就用外卖盒。我蹲在地上,把最后一个碗用旧报纸包好,放进纸箱。站起来的时候,

膝盖咯嘣响了一声。26岁,膝盖已经开始响了。我站在客厅中央,

看着这个我住了三百多天的房子。他的脏衣服堆在沙发角落,已经堆了快一周,

散发出一股酸馊的气味。茶几上是三个外卖盒,最上面那个还插着一次性筷子,

剩菜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膜。地上有烟灰,有几个踩扁的烟盒,

还有他脱了随手一扔、至今仍躺在那儿的袜子。地板我前天刚拖过。我昨天刚收拾过。

前天拖地的时候,他坐在沙发上打游戏,脚踩在我刚拖干净的地板上,留下几个灰色的脚印。

我说你把脚抬一下,他头也没抬,脚抬了大概三秒钟,又放下去了。新的一排脚印。

我没再说话,把那一块重新拖了一遍。现在那些脚印还在。新的,旧的,叠在一起,

灰蒙蒙的一片。---三他醒的时候,我正把最后一个纸箱用胶带封口。他翻了个身,

眯着眼睛看过来,一开始没反应过来,等看清了我在干什么,猛地坐起来,被子滑下去,

露出他穿了三天的T恤,领口已经发黄了。"你干嘛?""收拾东西。"我没抬头。

他愣了几秒,突然笑了,带着嘲弄:"又闹什么脾气?因为我没刷牙?"我抬起头看他。

他的头发油得打绺,一撮一撮贴在头皮上,眼睛还有点肿,嘴角挂着干涸的口水印子。

"不是。""那是什么?"他从床上下来,光着脚走过来,那股味道又飘过来了。

他站在我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"我昨晚说话是重了点,但你也不至于……""张磊,

"我打断他,"你记得你上次找工作是什么时候吗?"他愣了一下。"问这个干嘛?

""去年七月。你跪在地上说一定找,第二天就找。"他的脸色变了变。"找了三天,

"我说,"说太累,先歇歇。歇到现在,一年了。""我现在找,"他声音低下去,

"我今天就找……""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。""那你要我怎样?"他突然提高了声音,

"我对你还不够好?我什么时候出去鬼混过?什么时候跟别的女人暧昧过?

""上个月我发烧,"我说,"39度,让你帮我倒杯水。你说等这把打完,等了四十分钟。

"他的嘴张了张。"上个月我鼻炎犯了,打喷嚏打到流鼻血,你嫌我吵,让我去卫生间打。

我蹲在卫生间地上,鼻血滴在瓷砖上,你在外面喊,能不能快点,游戏声音都听不见了。

""我……""还有上上个月,我出差三天回来,家里堆了十几个外卖盒,长毛了,

马桶里那层黄的,我刷了三个小时。你在旁边打游戏,嫌我水声太吵。"他不说话了。

我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觉得很平静。这些话我从来没说过,不是不想说,是觉得说了也没用。

现在说出来,也没什么用,只是让离开这件事,变得更清楚了一点。"所以,"我说,

"不是因为你没刷牙没洗澡。是因为这一年,我好像不是你的女朋友,是你的保姆,是你妈。

我给你做饭洗碗收拾屋子,你心情好了嗯一声,心情不好骂我两句。我图什么?

"他的喉结动了动,忽然往前一步,抓住我的手。"我改。"他说,声音低下去,

"我真的改,以后每天洗澡,每天刷牙,家务我做,工作我找,你别走。

"我低头看着他的手。那双手,指甲缝里有黑泥,指节上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油渍。

这只手刚才还抓着手机打游戏,现在抓着我的手,说要我别走。我把手抽出来。

"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"---四他跪下来的时候,我有点意外。不是意外他会跪,

是意外我自己居然一点都不感动。"晚晚,我求你了,再给我一次机会……""你起来。

""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!"我看着他的头顶。头发油得能看见头皮,

一绺一绺地贴在脑袋上。这个姿势,那股味道更浓了。"你去年七月也跪过,"我说,

"因为辞职的事。你跪完站起来,该怎么样还怎么样。"他的动作顿住了,抬起头,

眼睛里有点茫然,好像真的不记得了。"不是因为你记性不好,"我说,

"是因为你根本没想过改。你只是不想我走,因为我一走,没人给你做饭洗衣服,

没人交房租。"他的脸色变了,跪着的姿势僵在那儿。"我……"他张了张嘴,

忽然换了一副面孔,眼眶更红了,声音带上了哭腔,"我是真的爱你,晚晚,

你别这么说……""你爱的是我,还是我伺候你?"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。

搬家公司的车到了。---五搬家师傅上来的时候,他拦在门口。"不准搬!"他张开手臂,

眼睛瞪着我,"这是我家!东西不准动!"我看着他,没说话,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,

接通后说:"房东阿姨,麻烦您跟他说一下。"我把手机递给他。他接过手机,听了几句,

脸色变得很难看。挂了电话,他恶狠狠地瞪着我:"房租是你交的又怎么样?我们同居一年,

法律上……""法律上,这是我的个人物品。"我说,"师傅,麻烦你们了。

"师傅们互相看了一眼,绕开他,开始搬东西。他站在旁边,

看着我的衣服、我的书、我的碗碟被一件件搬出去,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,

最后定格成一种恶狠狠的嘲讽。"行,林晚,你行。

"他的嘴角挂着那种熟悉的、自以为是的笑,"我倒要看看,就你这样的,离了我谁要你?

一个跟男人同居过的二手货,还那么多事,动不动就嫌这嫌那,你以为你多金贵?

"我正把一个纸箱递给师傅,听见这话,转过头看他。"你说得对,"我说,"我是不金贵。

我就是一个跟男人同居过、事儿多、嫌这嫌那的女人。但至少,

"我指了指他身后那堆成小山的脏衣服,"我不和一堆发霉的外卖盒住在一起。

"他的笑容僵住了。最后一个纸箱被搬出去,我走到门口。"那个,"我说,

"押金的事我跟房东说好了,你自己去办。还有,下个月房租自己记得交。

"然后我关上了门。---六搬家车开出小区的时候,**在座椅上,

看着窗外往后掠过的街道。师傅在前面开车,没说话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发动机的声音。

我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到张磊。朋友组局吃饭,他坐在对面,穿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,

头发刚洗过,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。说话的时候,隔着一张桌子,

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。那时候我想,这个人挺清爽的。后来我才知道,

那天的清爽是他**的。他妈打电话催了他三次,让他洗头换衣服再去见人。

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是笑着的,说"我妈就这样,瞎操心"。

我那时候以为他是在说妈妈的爱。现在想想,他其实是在说:我就这样,爱干净是我妈的事,

不是我的。车停在一栋楼下。师傅帮我把东西搬进新租的公寓,结了账,走了。公寓很小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