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归来陈燕睁开眼,看见的是柴房的屋顶。横梁还是那根横梁,歪歪扭扭的,
有几道裂缝。瓦片还是那些瓦片,有几片碎了,月光从碎缝里漏下来,照在她身上。
她躺着一动不动。刚才她还在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,胃癌晚期,疼得连翻身都翻不动。
她记得最后的画面是窗外在下雪,很大的雪,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。
她想起那件织了一半的红毛衣,想给小燕织完,但手抬不起来了。然后她闭上眼。再睁开,
就是这里。她慢慢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小小的,瘦瘦的,指节分明,
手背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疤——那是她八岁那年冬天,给弟弟洗尿布,手浸在冰水里,
一整个冬天没好过。这双手,她认识。这是十六岁的手。她愣愣地看着那双手,
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她掀开被子,下床,光着脚走到门边,拉开门。月光照进来,
照在院子里。那棵枣树还在,还是老样子。灶房的门关着,鸡笼在墙角,
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。她站在门口,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。不是哭。
是那种根本止不住的、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东西。她捂着嘴,蹲在地上,浑身发抖,
不敢出声。隔壁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:“阿燕?大半夜不睡觉,干什么?”她说:“妈,
我上厕所。”母亲没再说话。她蹲在地上,用袖子擦脸,擦了一遍又一遍,眼泪还是止不住。
她不是难过。她是高兴。老天爷给了她第二次机会。天快亮的时候,她回到柴房,
坐在草堆上,把上辈子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十六岁去县城玩具厂打工,
每个月寄钱回家,寄了十九年。二十二岁嫁人,彩礼八万八给了弟弟娶媳妇。
二十五岁生小燕,二十八岁生小月。三十五岁查出胃癌晚期,打电话回家,
母亲说:“你弟刚换了车,手头也没钱。”死在那间出租屋里,没人送终。在医院,
工作人员问名字,她说“陈招弟”。他记得母亲曾说:“她小时候我们想给她改名叫阿燕,
后来忘了。”忘了。她活了一辈子,最后连名字都没人记得。她坐在那里,想着这些事,
脸上没有表情。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,鸡叫了,狗叫了,村子里开始有人走动。她站起来,
走到那面破镜子前。镜子里的脸,年轻的,饱满的,还没被生活榨干的。眼睛是肿的,
但眼神已经不是十六岁的眼神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慢慢笑了。“陈招弟死了。
”她对着镜子说,“我叫陈燕。”门外传来母亲的喊声:“阿燕!起来烧火!
”她应了一声:“来了。”这一天,是她原本要去县城打工的日子。
那个蛇皮袋子还放在床底,里面装着她攒了半年的换洗衣服。她走到床边,弯腰,
把那个蛇皮袋子拖出来,看了一眼,然后推回床底深处。她不去了。早饭桌上,
弟弟把粥洒了。半碗粥扣在桌上,顺着桌沿往下流。母亲正在盛饭,听见动静回头,
第一句话就是冲着陈燕去的:“你怎么看着弟弟的?”陈燕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上辈子,
这句话她听了无数遍。每一次弟弟闯祸,都是她的错。她从来没顶过嘴,只是低着头认了。
这一次,她说:“妈,他自己洒的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母亲愣住了。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,
汤水滴在灶台上。弟弟也愣了,抬头看她。父亲坐在桌边,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母亲回过神来,皱起眉头:“你这丫头,怎么说话呢?”陈燕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没再说话。
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第二章蛰伏陈燕没有去县城。
她在镇上找了一份工作——药店学徒。老板娘姓周,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说话利索,
办事干脆。陈燕去面试的时候,周姐问她:“为什么想来药店?”她说:“想学点本事,
以后用得着。”周姐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,把她留下了。上辈子她死于胃癌,
这辈子她要学医。她要懂药,懂身体,懂怎么活下去。学徒工资很低,一个月一百五,
管一顿午饭。陈燕不在乎。她把钱分成三份:一份存起来,一份交家里,一份留着自己用。
交家里的那份,比以前少多了。以前她把工资全寄回去,这次只交五十块钱伙食费。
母亲不高兴。第三天就找她说话:“你在镇上挣钱,就交这么点回来?”陈燕说:“妈,
我学徒工资低,一个月才一百五。交五十够多了。”母亲说:“你弟弟要交学费。
”陈燕说:“那是他的事。”母亲被噎住了。从那以后,家里的气氛就变了。
母亲不怎么跟她说话,弟弟看见她就躲,父亲偶尔看她一眼,眼神复杂。但她不在乎。
她开始攒钱。每一分都藏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——柴房墙根的砖头后面,那里有个洞,
是她小时候发现的。她开始学东西。白天在药店抓药、认药、背药名。晚上回去看书,
看到眼睛疼。周姐看她肯学,愿意教她,教她认药材、教她配药方、教她怎么和病人说话。
三个月后,她拿到了第一个月的正式工资——两百块。那天晚上,她攥着那两百块钱,
坐在柴房里,眼泪又下来了。上辈子她也是十六岁开始打工,每个月把工资寄回家。
她从来没想过,钱攥在自己手里是什么感觉。原来是这种感觉。重生的第一年冬天,
弟弟偷了她的钱。那天她下班回家,发现枕头底下的二十块钱没了。她翻了半天,没找到。
弟弟在旁边玩,眼神躲躲闪闪的。她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:“你拿了我的钱?
”弟弟往后缩:“没……没有。”她说:“拿出来。”弟弟不动。她站起来,出门,
去村口的小卖部借电话,打给了镇上的派出所。二十分钟后,一辆警用三轮车停在村口。
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进了院子。母亲正在做饭,看见警察进来,
吓得勺子都掉了:“怎……怎么了?”警察说:“有人报警说丢了钱。”母亲愣住,
然后转头看陈燕,脸色变了:“你报的警?”陈燕点头:“我的钱被偷了。
”母亲的脸涨红了,又青了:“你疯了?那是你弟弟!”陈燕没说话。警察进了屋,问情况。
弟弟缩在墙角,脸都白了。母亲护在他前面,又急又气:“他还是个孩子!就是拿了几块钱,
至于报警吗?”警察说:“拿了多少?”陈燕说:“二十。”警察看看弟弟,
问:“你拿了吗?”弟弟不吭声。警察说:“不吭声就是拿了。二十块钱,数额不大,
但偷东西这事,得教育。”母亲急了,声音都尖了:“你们要干什么?他才十三!
”陈燕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切。上辈子弟弟偷她的钱,偷她的工资,偷她的人生,
从来没人说过一句话。这辈子,她让警察来说。警察教育了弟弟一顿,让他写了保证书,
然后走了。村里人围在门口看热闹,指指点点。母亲的脸黑得像锅底。弟弟躲在屋里,
不敢出来。那天晚上,母亲没做饭。陈燕自己煮了碗面,端到柴房去吃。经过堂屋的时候,
听见母亲在屋里骂:“这个丫头,心怎么这么狠……”她端着面,脚步没停。
村里人开始议论她,说老陈家的女儿变了,心硬了,连亲弟弟都往局子里送。她听见了,
当没听见。第二年开春,她去医院做了一次体检。这是上辈子从没做过的事。
上辈子她从来没想过检查身体,疼了就忍着,忍不了就吃止痛药。等她知道得病的时候,
已经晚了。体检结果出来,一切正常。她拿着那张体检单,看了很久。
上辈子害死她的那个病,现在还离她很远。她有时间,有机会,可以好好活着。
她开始存更多的钱,开始想更远的事。镇上太小了,她要出去。
上辈子她在玩具厂踩了十九年缝纫机,这辈子她要换一种活法。她开始打听南边的情况。
深圳,广州,那些地名她只在别人嘴里听过。有人说那边机会多,有人说那边挣钱快。
她把那些话都记在心里。第三年,她考了药师证。周姐高兴得请她吃饭,
说:“我就知道你这丫头行。”她端着酒杯,笑了笑。周姐问她:“以后有什么打算?
”她说:“想去南边看看。”周姐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去吧。年轻的时候不闯,
老了后悔。”临走前,她把攒的钱数了数。三年,三千二百块。藏在那块砖头后面,
一分没动。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自己的积蓄。第三章布局离开之前,
陈燕去见了妹妹阿芳。阿芳比她小三岁,今年十四,还在上学。上辈子她们姐妹没什么交集,
阿芳十几岁就出去打工了,很少回家。她们偶尔通电话,说不了几句就挂了。这辈子,
陈燕想不一样。她给阿芳买了一件新衣服,红底碎花,棉布的,摸着软软的。阿芳接过衣服,
愣了愣,说:“姐,你买的?”陈燕点头:“试试合不合身。”阿芳套上衣服,转了个圈,
大小刚好。她低头看着衣角,小声说:“姐,我妈从来没给我买过新衣服。”陈燕没说话。
阿芳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:“姐,你对我真好。”陈燕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
说:“以后有事就找我,别一个人扛。”阿芳点点头。那一刻陈燕想,
这辈子她要护着这个妹妹。上辈子她们都太苦了,这辈子至少要有一个能过得好。
离家的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。她背着包走出院子,母亲追出来,
塞给她一袋煮鸡蛋:“到了那边,给家里打电话。”陈燕接过鸡蛋,看着母亲的脸。
上辈子母亲也是这样送她的,那时候她以为母亲是不舍的。现在她知道了,
母亲不舍的不是她,是那张每个月寄钱的汇款单。她说:“妈,我走了。”这一次,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不是留恋,是告别。二十岁那年秋天,陈燕到了深圳。
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高楼大厦,她深吸一口气。
这个地方她只在别人嘴里听过,现在她来了。她找了一份工作,还是在药店。
深圳的药店比镇上的大多了,药品多,人也多。她从头学起,学新药的名字,
学怎么和顾客打交道,学怎么用电脑。她租了一间小房子,在城中村,十平米,
一个月两百块。比镇上的出租屋贵,但这是深圳。她开始规划未来。上辈子她死在三十五岁,
这辈子她还有十五年可以活——不,不是十五年,是很多很多年。她要把那些年都活回来。
她一边工作一边学东西。考执业药师,考健康管理师,考各种能考的证。别人下班去玩,
她下班看书。同事问她累不累,她说不累。不是不累,是不敢停。她怕一停下来,
就回到上辈子那条路。二十四岁那年,她和同事合伙开了一家小药店。
合伙人是她认识的药剂师,姓刘,比她大几岁,人实在。两个人凑了十几万,
在城中村租了个小门面,简单装修了一下,就开张了。开业那天,她在店里站了一天,
没几个人进来。刘哥有点灰心,她说:“刚开始,慢慢来。”她懂药,懂经营,更懂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