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刮得人脸生疼。
林晚秋是被砸门声惊醒的。
“林晚秋!太阳晒**了还不起!建军等你上工呢!”
破木门砰砰作响。她猛地坐起,冷汗浸湿了单衣。
土坯墙,破炕席,霉味混着柴火气。
这是她十八岁那年的老屋。
1973年,腊月廿三。
门外是刘建军他妈王翠花尖利的声音:“赶紧开门!这婚事你还想不想成了!”
婚事。
林晚秋的心沉到底。
她想起来了。明天生产队结算工分,刘家想赶在年前娶她,多分一口人的粮。
上辈子她嫁了。
然后被打了二十年,最后被一百块钱卖进深山,死在地窖里。
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,是顾言琛。
那个瘦得像竹竿的病秧子,她退过婚的顾言琛。
他找到关她的地窖,用生锈铁钎捅穿了自己的喉咙。
血溅在她脸上,还是温的。
“晚秋,下辈子……我早点来。”
……
“砰!”
门被踹了一脚。
林晚秋抹了把脸,下炕穿鞋。
凉水泼在脸上,刺得生疼。
镜子里的脸十八岁,瘦,黄,但眼睛亮。
“这辈子,不一样了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拉开门。
寒风灌进来。
王翠花叉腰站在外头,旁边是吊儿郎当的刘建军。
“磨蹭啥呢!”王翠花往屋里瞟,“赶紧收拾,今儿就跟俺们回去!彩礼二十块,两斤红糖,够意思了!”
刘建军打量她:“跟了俺,好歹能吃口热乎饭。”
林晚秋笑了。
笑得王翠花心里发毛。
“刘建军,”她开口,“去年秋收,你偷了生产队三十斤玉米,藏后山老槐树洞里,对吧?”
刘建军脸色大变。
“上个月,你跟李红英在废砖窑待了一下午,出来扣子都系错了,对吧?”
王翠花瞪圆了眼:“建军!真的?!”
“妈你别听她瞎说!”刘建军指着林晚秋,“你跟踪俺!”
林晚秋转身,从灶台边拿起那半个硬窝窝头。
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砰”一声闷响。
“这婚,我不结了。”
她站在门槛里,背挺得笔直。
“二十块钱,两斤红糖,拿回去。我林晚秋,饿死也不会进你们刘家的门。”
刘建军和王翠花呆住了。
“你反了天了!”王翠花尖叫,“就你这条件,嫁到俺家是祖坟冒青烟!你敢退婚?!”
“对,退婚。”林晚秋说,“现在,滚。”
刘建军冲过来:“看俺不打死你!”
林晚秋没躲。
她抬起右手,露出食指上那道正在渗血的疤。
“你今天动我一下,”她慢悠悠地说,“我就去公社告你流氓罪,告你偷集体财产。看是你先打死我,还是你先被枪毙。”
刘建军的拳头僵在半空。
“还有,”林晚秋补了一句,“告诉你那在公社办事的二叔,他去年收的五十斤花生哪儿来的,我一清二楚。不想丢工作,就管好你们。”
王翠花脸白了。
她狠狠瞪了林晚秋一眼,拽着刘建军,落荒而逃。
寒风卷着碎窝窝头滚到门边。
林晚秋扶着门框,慢慢蹲下。
腿有点软。
刚才那些话,那些事,都是上辈子后来才知道的。她只是没想到,能用在这里。
挺好。
她抬起头,看灰蒙蒙的天。
腊月廿三,小年。
她嫁人的前一天。
也是顾言琛死在她面前的三年前。
“顾言琛,”她低声说,“这辈子,我护着你。”
话音刚落,右手食指一阵灼痛。
低头看,那道疤渗出的血珠,竟倒流回伤口。
眼前一黑。
再睁眼,她站在一片雾蒙蒙的地方。
半亩大小,黑土地。中央一口井,井边堆着麻袋,篱笆里圈着四五只鸡鸭。
她走过去,打开麻袋。
白花花的大米。
精细的白面。
油盐酱醋。
还有个布包,里面是几本泛黄的《林氏食单》。
麻袋底压着张纸条,是她姥爷的字迹:
“晚秋,若见此信,则林氏血脉未绝。此方寸之地,乃祖上所传。内有良种、禽畜、家传食方,望善用之。切记,怀璧其罪,慎之。”
纸条在她看完的瞬间,化成灰。
林晚秋蹲下来,抓了把大米。
米粒饱满,泛着温润的光。
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。
“姥爷,谢谢您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她看向雾蒙蒙的远方。
“顾言琛,你等着我。”
“这辈子,我让你吃饱,穿暖,长命百岁。”
眼前景象开始模糊。
再睁眼,已回到屋里,蹲在门槛边。
右手食指上,那道疤不见了,变成一粒米状的红痕。
屋外传来脚步声,还有她妈王秀英焦急的声音:“晚秋?刘建军他们没闹吧?”
林晚秋站起来,转身。
“妈,我把婚退了。”
王秀英手里的半篮红薯“啪嗒”掉地上。
“啥?!”
“婚退了。我不嫁刘建军了。”
“你疯了你!二十块钱!两斤红糖!你弟还等着钱娶媳妇呢!”
“我养你。”林晚秋说。
王秀英愣住。
“我能养活你,也能养活我自己。用不着卖女儿换钱。”
“可刘家能答应吗?他们会来闹……”
“他们不敢。”林晚秋看向灶台。
那里空空如也。
但她知道,不一样了。
“妈,信我一次。以后日子会好起来。”
王秀英看着她挺直的背,眼里的光,说不出话。
“我得去一趟顾家。”林晚秋说。
“顾家?找顾言琛?”王秀英声音又高了,“村里闲话还不够多?那小子病恹恹的,家里穷得叮当响!”
林晚秋没解释。
她洗手,洗脸,围上头巾。
“午饭你自己热窝窝头吃。我晚点回来。”
推开门,走进寒风里。
王秀英追到门口,眼睁睁看着闺女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。
“这丫头……魔怔了?”
林晚秋走得很快。
右手食指上,米状红痕微微发烫。
村道很长,风吹得脸疼。
远远看见顾家低矮的土坯房,屋顶茅草乱飞。
破窗户用塑料布堵着,哗啦啦响。
她停下,深吸一口气,敲响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。
“顾言琛,你在家吗?”
没回应。
只有风声呜咽。
她又敲了敲。
“是我,林晚秋。”
还是没声音。
她皱眉,推门。
门没锁,“吱呀”开了。
霉味混着药味涌出来。
屋里很暗。
土炕上,蜷着一个人。
裹着破棉被,缩成一团,一动不动。
“顾言琛?”
她走近。
那人没反应。
林晚秋心里一紧,快步过去,伸手想碰他——
手停在半空。
破棉被下露出一只手。
瘦得皮包骨头,青筋凸起。
手里紧紧攥着支铅笔。
铅笔断了,断口很新,木头碴子刺进手心,渗出血,染黑了半支笔杆。
林晚秋的呼吸,在那一刻停了。